第34章|夜谈[1]

小敏站在门口,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才轻轻叩了两下门。
门很快就开了。
王园长站在门口,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。那旗袍的颜色像初春的湖水,上面绣着几枝素白的兰花,从肩头斜斜地延伸到腰际。旗袍的料子柔软,贴着她的身体,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——肩是肩,腰是腰,胯是胯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。
平时被那件深色工作外套包裹着的身材,在这件旗袍的加持下,像是终于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蝶,舒舒展展地呈现在灯光下。那布料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,又在胯部微微荡开,行走时便有了水波一样的褶皱,明明灭灭的,像月光落在湖面上。
小敏顿时看呆了。
她把目光从王园长的肩膀滑到腰际,又从腰际滑到裙摆,最后才回到王园长的脸上。
“王园长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讶,“没想到您的身材那么好。”
王园长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被夸奖的愉悦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。
“好看吗?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,手指轻轻抚过领口的盘扣,“可惜岁数大了。”
“您不大。”小敏往前走了一步,认真地打量着她,“才四十来岁,正是最好的时候呢。您把这旗袍一穿,说是三十出头,谁不信?嗯,您现在啊,就像开得正艳的牡丹一样,又成熟又迷人。给人的感觉,好像……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好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。”
王园长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,嗔怒道:“不想胡说八道。你这小嘴像抹了油似的,平时真没看出来你还会拍马屁。”
“那平时也看不到您的身材这么好呀。”小敏笑着说,侧身进了门。
王园长也笑了。她关上门,转身朝客厅走去。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,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。
小敏跟在后面,换了鞋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沙发是深灰色的,靠垫摆得整整齐齐。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,藤蔓从桌面垂下来,一直拖到地上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宁静致远”四个字,笔力遒劲,不像是店里买的。
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藤椅,藤椅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。窗台上摆着几盆花,小敏叫不出名字,只看见叶子绿得发亮。窗帘是米白色的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王园长走到茶几边,拿起一个青花瓷的茶壶,往杯子里倒了茶。茶汤是琥珀色的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“今天叫我过来有什么指示吗?”小敏接过茶杯,捧在手心里。
王园长在她对面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什么指示,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小敏从未见过的柔软,“我都说了,是我个人的事情。”
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,沉默了几秒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“唉,”她叹了口气,“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。”
小敏没有催她。她把茶杯举到唇边,慢慢地品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王园长的脸上,安静地等着。
“从上初一的时候说起吧。”王园长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小敏放下茶杯,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。
“我上初一的时候,吴局长——不,那时候还是吴老师——他是我的语文老师。”王园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,“那一年我十六岁,他二十六岁。他风华正茂,我情窦初开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但小敏注意到,她的手指停了下来,紧紧地扣在膝盖上。
“我心里就偷偷地喜欢上了他。他的上课是那么风趣,举止是那么优雅,我情不自禁,刻意地接近他。”
小敏没有说话,只是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。她知道,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,只需要听。
王园长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,像是在看那些垂下来的藤蔓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“后来他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心里也特别喜欢我。我们开始私下约会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虫叫,又归于沉寂。
“但你知道,年龄和辈分的原因。”王园长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摩挲了,一下,一下,“在这个小地方,这种事情,很快就有了流言风语。班主任找我谈话,校长找他谈话。他……就开始拒绝跟我继续交往。”
小敏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后来我考上了师范中专,我们也就没有了往来。”王园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,下面有暗流在涌动,“毕业后,我分配到镇上做幼师,而他已经升职成为了未来镇的小学校长,兼任小教助理,兼管幼儿园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正想要跟他再度交往,那时候亲戚正好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涩,“我找到他,想跟他说……可他躲避着我。他虽然喜欢我,却打破不了一些世俗的偏见。”
王园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大概已经凉了,但她没有在意。
“后来呢?”小敏轻声问。
“后来我结婚了。”王园长的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,落在小敏脸上,“我的丈夫是个军人。婚后第一年参军,然后就牺牲在对越反击战中。那时候,我的儿子才几个月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小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了一个轻轻的“哦”字。
王园长没有看她。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第二层抽出一本相册。相册的封面是深棕色的,边角已经磨损了,露出里面的硬纸板。
她走回来,在小敏旁边坐下,翻开相册。
“这是我丈夫。”
那是一张彩色照片。一个年轻的军人,穿着军装,戴着军帽,站得笔直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,但五官端正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着笑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人,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。
“这是他在军队里的时候拍的。”王园长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,“他说等回来就好好过日子,再也不走了。然后战争来了,对越自卫反击战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。
“这是我当时的儿子。”
照片上是一个婴儿,胖乎乎的,躺在一条碎花小被子里,眼睛闭着,睡得正香。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抓着什么不肯松手。
“才几个月大,还不会叫妈妈。”王园长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爸爸走的时候,他还不会爬。等他会爬的时候,爸爸已经不在了。”
小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掉了一颗。
王园长又翻了一页。
“这是公公婆婆。”
一张全家福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。前排坐着两个老人,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,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棉袄,两个人的头发都花白了,但腰板挺得直直的。后排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小敏认出来了,那是年轻时候的王园长——扎着两条辫子,脸上带着笑,怀里抱着那个婴儿。而站在她旁边的,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,正是刚才看到的那位。
小敏的目光从王园长的脸上移开,落在后排的一个老人身上。
那个老人站在最后面,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温和。他的手搭在前面老人的肩膀上,站得稳稳当当的。
小敏仔细地看着那张脸,忽然瞪大了眼睛。
“这位是您的公公吗?”她指着那个老人,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。
王园长点了点头:“是的。”
“我认识他!”小敏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手指还点着那张照片,“我去县人民医院两次,都看到他坐在走廊那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我们虽然没有说过话,但可以看得出来,他神态很安静,眼神里面有一种……长辈才有的那种鼓励和安慰。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特别紧张,看到他的样子,心里就安稳了许多。”
王园长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。
“原来你们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小敏点头,“我记得很清楚。我第一次去的时候,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对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那个笑容的样子。
“那个笑容,很温暖。我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……被理解了的感觉。好像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用解释。”
王园长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她的神色渐渐变得落寞起来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小敏还在看着照片上那个老人的脸,想着医院走廊里的那一幕。那个安静的、温和的、对她微笑的老人,那个让她心里莫名安稳的老人——他是王园长的公公。
“他以前不是那样的。”王园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沉沉的、压了很久的东西,“我丈夫牺牲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做一把椅子。那把椅子是做给我儿子的,说是等他会坐了,就能用上。消息送到家里,他拿着刨子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……继续刨木头。那把椅子他做完了,做得很好,榫卯严丝合缝,坐上去稳稳当当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角。
“但从那天起,他的精神就不太好了。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发呆。后来就开始说胡话,说他儿子没有死,只是病了,在医院里,过几天就回来了。他跑去医院,坐在走廊里,一等就是一整天。人家问他找谁,他说等我儿子出来。护士说这里没有他儿子,他不信,第二天又去。”
小敏眼眶发红,她轻轻地伸出手来,握住王园长的手背。
“这些年,他的病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,就是话少一点。坏的时候……就坐在医院走廊里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”
王园长合上相册,把它放在茶几上。她的手指还在相册封面上轻轻抚着。
小敏的心猛然被扎了一下,眼泪悄然的滑落,等她从眼角抹去泪水的时候,她抬头看到王园长,也是双手捂着脸颊,肩膀在微微的颤抖。
小敏不由得站起来,轻轻地将王园长抱在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