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|紫藤树下

王园长走出办公楼，沿着那条碎石小路往操场边上走。

紫藤花开了。

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几串，而是密密匝匝地垂下来，一串一串的紫色，像挂了一排小铃铛。阳光从花串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，风一吹，光斑就跟着晃动，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。

这棵紫藤不是普通的紫藤。

王园长走到树下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枝干。主干已经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了，分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，又在高处彼此缠绕，分不清哪一枝是从哪一株长出来的。

她记得那天。

那是吴局长——不，那时候还是吴老师——调去县里的前一周。他开着一辆借来的皮卡车，后斗里放着两株紫藤苗，根上用湿麻袋包着，土还是新鲜的。

“这是改良品种，我从江南托人带回来的。”他把车停在这块空地上，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生长期快，春天抽枝发芽，到夏天就能爬满架子。花期也长，比咱们本地的紫藤多开一个月。”

王园长那时候还不到四十，披肩长发，蹲下来看那两株瘦弱的苗，有点怀疑。

“这么小的苗，能长成你说的那样？”

“能。”吴老师从车上拿下两把铁锹，递给她一把，“来，一起种。”

两个人选好了位置，一左一右，挖坑、放苗、培土、浇水。吴老师干活很利索，每一铲土都拍得实实的。王园长在旁边帮忙扶着苗，手上有泥，指甲缝里也进了土。

“吴老师，你为什么要种两株？”她问。

“因为紫藤是雌雄异株。”吴老师直起腰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种一株也能活，但永远长不大。种两株，它们会互相缠绕、彼此扶持，根连根，枝连枝，才能长成一片。”

王园长当时没有多想。她只是觉得，吴老师这个人，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。

后来的事情，像紫藤的生长一样缓慢。

吴老师调去了县里，从科员做到科长，从科长做到副局长，又从副局长做到局长。他越来越忙，来幼儿园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但每次来，他都会在这棵紫藤下站一会儿，抬头看看，说一句“又长大了”。

王园长有时候想，他看的到底是紫藤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
十几年了。两株紫藤早就分不出彼此，枝干交缠在一起，像是两只紧紧握着的手。春天的时候，花开得满树满架，从远处看，像一团紫色的云。

王园长伸出手，摸了摸其中一根较粗的枝干。树皮粗糙，有裂纹，但摸上去是温的——被太阳晒了一上午，里面好像有汁液在流动。

“吴老师，”她轻声说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你知道吗？”

风把紫藤花吹得轻轻摇晃，几片花瓣落下来，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
“经过那么多年，你还是没有勇气吗？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枝干。

“我们一起种下的紫藤，都可以肩并肩、手拉手、根连根。为什么人却不可以呢？”

紫藤花没有说话。它们只是开着，密密匝匝地开着，像一串串紫色的叹息。

手机响了。

王园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——吴局长。
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了一秒。

“吴局长，早上好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。

“小王同学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，“这个周末有空吗？”

王园长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“周末有空吗”这个问题，而是因为“小王同学”这个称呼。

那天晚上在咖啡馆，她借着酒劲说“你还是叫我‘小王同学’吧”，他当时应了，但她以为那是酒桌上的客套。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。

“周末？”她顿了顿，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，“应该没什么事。怎么了？”

“我们教育局搞了个联谊会，促进青年教师队伍健康发展。”吴局长说得很快，像是在背一段已经打好腹稿的话，“地点在县里的青少年活动中心，周六下午两点开始。”

“联谊会？”王园长的眉毛抬了一下，“这不都是元旦春节搞的吗？怎么会在年中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
“增加彼此的了解，是不分时候的。”吴局长的语气恢复了从容，甚至带了一点笑意，“大家先秀秀才艺。我知道你舞跳得好，到时候跟大家秀一段，也给青年教师们破个冰，活跃一下气氛。”

王园长忍不住笑了：“吴局长，您这是让我去当气氛组啊？”

“不是气氛组，是压轴。”吴局长纠正她，“你是前辈，给年轻人做个示范。”

“呀，我都好多年不跳了。这个恐怕很难。”

“这是任务。”吴局长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，一字一顿，“明白吗？这是任务。”

王园长握着手机，站在紫藤树下。阳光从花串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忽明忽暗。

“好吧，吴老师。”她说。她没有说“吴局长”，她说的是“吴老师”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吴局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，“周六下午两点，我去接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王园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——吴局长，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七秒。

她站在紫藤树下，站了很久。

如果说“吴老师”和“小王同学”这两个称呼，那天晚上是借着酒力才叫出口的，那今天呢？今天没有酒，只有上午十点钟的阳光和一树紫藤花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串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不是那种剧烈的、轰然倒塌的松动，而是一种很慢的、像是冰块在春水里慢慢融化的松动。

那棵种在心里的紫藤，是不是也该开花了？

王园长从紫藤树下走回教学楼的时候，操场上正热闹。

大班的孩子们在做课间操，小敏站在队伍最前面，带着孩子们伸展手臂、弯腰、踢腿。她的动作不大，但很标准，每一个姿势都做得认认真真。孩子们跟着她，有的动作到位，有的歪歪扭扭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
王园长站在操场边上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她想起十几年前，自己刚当园长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站在队伍前面，带着孩子们做操。那时候幼儿园只有六十几个孩子，操场是水泥地，画的白线早就磨没了，她蹲下来用粉笔重新画。画完之后站起来，腰都直不起来。

那时候吴老师还在镇上当校长。他路过的时候看到她在画线，什么也没说，第二天叫人送来了一桶白漆和一捆刷子。

“水泥地上画粉笔，一下雨就没了。用白漆，管好几年。”他把白漆放下，转身就走了。

那桶白漆，用了好几年。

课间操结束了。孩子们排着队回教室，小敏走在队伍最后面，手里拿着点名册。

王园长朝她招了招手。

小敏一路小跑过来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，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。

“王园长，什么事？”

“哦，就是识字班的事情，怎么样了？”王园长显然有点魂不守舍。

小敏见王园长的神态，并没有多想，于是就简单的说了一些情况。

“先是严格保密，然后让云云老师准备了预案。防止隔壁的幼儿园和我们打口水官司。”小敏笑着说。

“云云她一定行，”王园长眼前不由得想起云云老师那天，舌战彤彤妈妈的场景，不由得莞尔一笑，“诸葛家族的人口才都不错。”

“另外，”王园长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看着小敏的脸，心里在想怎么开口。

“这个，”她酝酿了一会儿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还有一件事情，是我个人的事情，跟教学无关。”

小敏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
“说来话长。”王园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操场边的紫藤树上，“你能晚上出来吗？我想跟你聊聊我的一些事情，你帮我参考一下。”

小敏愣了一下。她跟王园长共事四年多，从来没见过王园长用这种语气说话——不是发号施令，不是布置任务，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不确定的试探。

这是小敏第一次看到王园长的另一面。不是那个在会议上说“谁是我的老师我就维护谁”的铁腕园长，不是一个在家长面前不卑不亢的职业女性，而是一个有犹豫、有不确定、需要找人说话的普通女人。

“哦，”小敏回过神来，点了点头，“好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不知道说什么，但是——好吧。”

王园长的嘴角弯了一下，那是小敏很少看到的、不带任何职业色彩的笑。

“那我先给林栋说下，让他帮看着孩子。”小敏说。

“不急，晚上再说。”王园长拍了拍她的手臂，“你先去忙吧。”

小敏点了点头，转身往教学楼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王园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紫藤花开了。”小敏指了指那棵树，笑了，“真好看。”

王园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紫藤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，一串一串的紫色，像一片凝固的云。

“是啊，”她说，“真好看。”

小敏走了。王园长一个人站在操场上，看着那棵紫藤。

两株树，一株在左，一株在右。它们的枝干在空中交缠，根系在地下相连。从外面看，谁也分不清哪一株是当初种下的，哪一株是后来长出来的。它们就是一株，一株完整的、不可分割的紫藤。

王园长伸出手，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根枝条。枝条上挂着一串花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枝条微微弯了腰。

她忽然想起吴老师那天说的话——“种一株也能活，但永远长不大。种两株，它们会互相缠绕、彼此扶持，根连根，枝连枝，才能长成一片。”

那时候她没听懂。

现在她听懂了。这明显是个暗示。

“吴老师，紫藤明明是雌雄合株的，你偏说是雌雄异体。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。 原来，你心里还是有我，却不敢说出来。这样的事情，难道是我先开口吗？”
想到这里，脸上不由得显出一丝嗔怒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，是吴局长发来的消息，只有四个字：

“周六见。”

王园长看着那四个字，心里的不快立刻没有了。可转念心里又乱了，脸上显出一片绯红。她没有回复，把手机装进口袋，转身走回了教学楼。

走廊里，孩子们的声音从各个教室传出来，有的在唱歌，有的在念儿歌，有的在叽叽喳喳地说话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条温暖的河，在走廊里流淌。

王园长走过大一班教室的时候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。小敏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，帮他把歪掉的鞋带重新系好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打扰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
园长办公室的门开着。她走进去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有看完的文件。但她的眼睛没有落在文件上，而是看着窗外。

窗外，那棵紫藤在风里轻轻摇晃，花瓣落了一地，像铺了一层紫色的地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