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|不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
金色的夕阳把幼儿园的操场染成一片暖橘色,滑梯的影子拉得老长,秋千空荡荡地晃着,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笑声。
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了,而按照这几天的惯例,随着隔壁红黄蓝幼儿园的两个孩子被家长领进来,老周悄无声息的把大门关上了,只留了一个小门虚掩着,等着一位重要的人物。
然后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份翻了好几天的《参考消息》,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街口张望。
四点四十,一辆出租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幼儿园侧门,随着车上的人下来,出租车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。
吴局长从车里下来,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的夹克,换了一件颜色更深的、几乎融进暮色的外套。他朝门口的老周点了点头,老周也朝他点了点头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王园长已经在侧门里面等着了。
“来了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吴局长的声音也低。
两个人没有寒暄,一前一后穿过走廊。老师们都在教室里等着,没有一个离开。这是王园长下午三点在群里发的消息——“今天所有人都不许走,有重要安排。不得在群里讨论,不得外传。”
小敏站在大一班教室门口,看到王园长和吴局长走过来,侧身让开,没有行礼,没有问好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吴局长也点了一下头,脚步没停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没有开大灯,只开了白板前那排射灯。光落在十把小椅子上,椅子空着,但每把椅子的靠背上都贴着名字:小树、糖糖、哲哲、轩轩、团团、欢欢,还有发小家那两个和赵敏邻居家的那个,一共十个。
字卡已经摆好了。一百二十八张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的收纳盒里,按章节分了类,用橡皮筋扎着。
吴局长在最后一排坐下来。王园长坐他旁边。其他老师——小敏、思思、乐乐、云云——站在两侧。
“叫孩子吧。”王园长的声音不大。
小敏走出去,半分钟后,领着十个孩子回来了。孩子们刚才在教室里看动画片,被告知“等一下要玩一个游戏”,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。他们按着贴了自己名字的椅子坐下来,背挺得直直的,眼睛看着前面的白板。
轩轩坐在最边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,头发梳得很整齐,是赵敏中午特意回家给他换的。他的眼睛没有躲闪,看着小敏,等着她说话。
小敏站在白板前面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小朋友们,今天有一位客人来看我们玩认字游戏。你们跟平时一样玩就行,不用紧张,好不好?”
“好——”十个声音,奶声奶气的,但很响亮。
小敏转向吴局长。吴局长点了一下头。
她从收纳盒里拿出第一组字卡,四字一句,乾坤有序,宇宙无疆。孩子们齐声念了一遍,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。
然后是两字一组。乾坤,有序,宇宙,无疆。小敏把字卡打乱了摆在桌上,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举手,上来把顺序排好。
然后是单字。一百二十八张字卡全部拆开,花花绿绿地铺了半张桌子。小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孩子们在字卡堆里找。念到“乾”的时候,团团第一个举起来;念到“坤”的时候,糖糖举起来了;念到“宇”的时候,轩轩的手稳稳地举过头顶,字卡在他小小的手指间微微发颤,但他的眼睛很亮,看着小敏,等着她说“对了”。
一百二十八个字,全部念完。
没有一个孩子认错,没有一个字被漏掉。
吴局长的身体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胸前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地敲着——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安静了大约两秒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孩子们面前,蹲下来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们的脸,像是一个园丁在雨后走进苗圃,看那些刚冒出土的嫩芽。
他站起来,转向老师们。
他没有鼓掌。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孩子们被带走了。思思和乐乐领着他们回教室,继续看动画片。云云把会议室的门关上,窗帘拉严。
吴局长没有坐回后排,而是走到前面,站在白板旁边,面对着老师们。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有白板上方的射灯还亮着,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今天我来,没有别人知道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们也不要说出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小敏老师的这个方法,效果惊人。七天,十个孩子,一百二十八个字。大班的能做到,中班的能做到,连小班的哲哲也能做到——这说明方法是可复制的,是有推广价值的。”
他看了看小敏。小敏站在墙角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做得非常好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松了一点。乐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云云的手指不再绞在一起了。
“但是——”吴局长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,像是一道闸门缓缓落下,“这件事,不能对外宣传。”
安静。
“有人问起来,就说我们从来没有统计过认字数量。我们只是按照国家的五大领域教学大纲,让孩子们通过游戏多认识了一些字。没有认字目标,没有认字考核,没有‘七天一百二十八个字’这种说法。谁敢在外面乱说,我就找谁问责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措辞越来越重。老师们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期待变成了凝重。
他站在那里, 一动不动,沉默了足足十几秒,好像在强行吞下什么东西。
“你们付出这么多,按道理来说,是应该公开表扬的。”良久,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可惜,那种明明手里有一颗好种子、却不能种在地里的可惜,“但这件事,还真不能宣传。幼儿园小学化,这是一条红线。谁踩了,都得挨板子。我不能让你们挨板子,也不能让自己挨板子。”
他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但是,你们的辛苦不能白费。我正在想办法,用合理的、合规的方式,来承认你们的教学成果。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,转身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朝王园长点了点头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王园长送他到侧门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侧门外面,一个白色的小车静静地停在外面,里面坐着吴秘书。
吴局长拉开门,迈出去一步,又停下来。
“小王。”他没有转身,声音背对着她。
“嗯?”
“这些老师,都是好样的。”
他迈出了第二步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王园长回到会议室的时候,老师们还坐着,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,风停了,波纹还在。
乐乐第一个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那我们这七天……”
“没有白忙活。”王园长接得很快,但她没有往下说。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刘姐站在门口,围着围裙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着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王园长看着她们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有的时候,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奖励。越付出,风险越大。平庸反而安稳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你们觉得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小敏坐在最边上,手里还捏着那张“乾”字的字卡——刚才展示完忘记收回盒子里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张字卡,拇指在卡面上来回摩挲。
“吴局长说得对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们要努力,但不要宣传。这也是对的。”
她抬起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笑,但也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、从里面透出来的、淡淡的笃定。
“‘左手做的事,不要让右手知道。’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思思轻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,溅起一圈涟漪。
“敏姐,你这引用,是在给自己找安慰吧?”
“不是安慰。”小敏认真地说,“是事实。我们做这件事,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知道。孩子们认字了,高兴了,这就够了。知道的人多了,反而是麻烦。”
云云从椅背上直起身,把滑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慢,像是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,“这是我们家先祖说的。我们之前可能确实是冲着奖励去的,心情上多少有点期待。但现在这样——也很好。”
乐乐点了点头:“反正我们该做的都做了。孩子们认识了一百多个字,这是实实在在的。谁也不能从他们脑子里把字拿走。”
思思把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,撑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不管怎么样,”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,那是经历过从“告到教育局”到“成为幼儿园一员”的人才会有的笃定,“如果咱们幼儿园的孩子们能认识那么多字,会怎么样?也许上面不给咱们金杯,但老百姓会给咱们口碑。下学期招生的时候,家长不瞎,谁家孩子认字多、谁家孩子开心,他们看得见。”
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思思姐说得对。口碑比奖杯重要。”
王园长听着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。从凝重到松动,从松动的欣慰,从欣慰到一种说不清的、又酸又暖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,走到小敏旁边,把手放在她肩上。然后又走到思思旁边,拍了拍她的手臂。最后她站回自己的位置,面对着这些和她一起熬过无数个傍晚、一起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、一起被家长骂过也被家长感谢过的老师们。
“你们都是好样的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不但努力,而且有思想的深度。我为你们感到自豪。”
会议室的空气不再沉闷了。不是那种“问题解决了”的轻松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几个人一起走了一段夜路,发现彼此手里的灯都还亮着。
散会了,家长们也带着孩子悄悄地离开了。老师们陆续走出教学楼,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小敏最后一个出来。她走到幼儿园门口,老周已经把卷帘门拉下来了,只留了侧门的小缝。
“小敏老师,吴局长走了?”老周的声音从传达室里传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周没有再问,站起来准备关门。
小敏走出侧门,林栋已经站在路灯下了。他靠在那辆旧车的车门上,手里拿着手机,看到她出来,把手机装进口袋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
“开了一个会。”
林栋没有追问。他拉开车门,等小敏坐进去,才绕到驾驶座坐下。车子发动了,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显得有点大。
开出去两个路口,林栋开口了。
“你心情不好?”
“没有。”小敏说。然后停了一下,“其实是好的。就是那种——事情办成了,但不能说出去——的好。你懂吗?”
林栋想了想。
“懂。”
小敏转头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一下一下地掠过他的脸。
“嗯。”
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。楼上的灯还亮着,小树的作业应该写完了,糖糖大概又趴在沙发上画画。
小敏下车之前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“乾”字的字卡—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带出来的。
她看了看,把它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。
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,抄着一行字,是她那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:
“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时令应候,寒来暑往。”
林栋走过来,说,“你看这一行字写得多好。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特色。春,夏,秋,冬,都是按着时候来的。春天是撒种的时候,夏天是生发的时候,秋天的收获的时候,冬天是收藏的时候。各按其时,这就是智慧啊。”
小敏笑了,“没想到这识字课本被你这么一解释,倒是有一番新意了。”
“妈妈回来了,妈妈回来了了!”  虽然只是分开不到20分钟,但孩子们的惊喜的声音不像是假装的。
小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拉着林栋的手往家里去。
她心里涌流着一切暧意。
她心里对自己说,“这就是家的感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