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|小王同学
“这丫头居然挂掉我的电话。”吴局长拿起手机扬了晃，朝着屋里坐着看电视的老人说。
听到吴局长的话，老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。
“儿子，不是当妈的说你。”老人随手按了遥控器的静音按钮，转过身来，一脸的不满，“不要整天小丫头、小丫头地叫。你也应该想想，她暗恋了你一辈子，你心知肚明，就是放不下架子。”
“妈，我是她的老师，我们差着辈分呢。年龄也差了十来岁。”吴局长语气中透着无奈。
“那是从前。”老太太不依不饶，“现在她丈夫死了，孩子也大了。而你一辈子都没有结婚。抱孙子我是指不上了，但我不想我的儿子这么出色，还打着光棍呢。”
“妈，你能不能少说两句。”吴局长身子一矮。
“你啊，口是心非，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。”老太太开口就是王炸，“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这个当妈的？你心里又有着她，又没有勇气去接受她。口是心非，这样的人我最讨厌！”
“妈，您说得对，说得对。”吴局长声音软了。
“好，儿子，你要还认我这个妈，今天你就听我一回。你打电话过去，告诉她你那点破事已经解决了，你请她吃顿饭。看她想跟你说什么。”
“妈，不带这样的。你这是亲情绑架！道德绑架！”吴局长有点口不择言。
“打过去！”老太太火了，抄起鸡毛掸子就朝吴局长走过来。
“好了，好了。”吴局长顿时怂了，连忙拿起了电话。
这边王园长有点沮丧。她打开冰箱，想拿出中午还没吃完的红烧肉，但看了一眼，又觉得腻得要死。
啪的一声关上冰箱门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打开，把红烧肉的碗端出来，推开厨房的门，连碗带肉一起扔进了垃圾桶。
正想着要不要吃晚饭，卧室里的手机响了。
她大步走过去，看到是吴局长的名字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了几秒。
犹豫要不要接。
足足停了十秒钟，还是接了。
“小王。”那头传来吴局长熟悉的声音，“刚才吴秘书打电话说，那事给解决了。我想还是先听听你的汇报吧。我开车去接你，地点还是老地方。包间我已经定好了。”
“是吗？吴秘书的效率还挺高的嘛。”王园长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，“这升了局长，有时想约是约不上了。”
“小王，这不是身不由己嘛。这样，我先去接你。你要是不满意，我罚酒三杯，这总行了吧。”吴局长的声音里有些发紧。
他斜眼看了看老太太，只见她脸上铁青，不用化妆就能直接演包青天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，“好吧，那我就在楼下等你。”
“别，我到楼下叫你，你不用那么着急下来。”吴局长连忙说。
“好，我等你。”电话挂了。
看到吴局长挂了电话，老太太的脸色才缓和些。
“妈，那我先出去了。晚饭你自己解决。”吴局长换上皮鞋。
“先管好你自己的事。我今年快七十的人，不需要你来操心。我是老了，不是动不了了。”老太太放下鸡毛掸子。
听到门哐的一声关上，老太太脸上显出一丝得色：“这得多长时间没揍这小子了？应该有个把月了吧。”
王园长换了身衣服，对着镜子看了看。不是特意打扮过的样子，但也算得体。她往脸上拍了点水，又觉得多余，拿纸巾擦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吴局长发来一条消息：“到了。”
她下楼的时候，吴局长的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。黑色的帕萨特，洗得干干净净。他站在车旁边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，低头看着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“下来了？”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轻，轻得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出声。
“嗯。”王园长应了一声。
王园长没说话，弯腰坐了进去。
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转向灯嗒嗒的响声。王园长侧过脸看着窗外，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。
包间不大，一张圆桌，四把椅子，只坐了两个人，显得空落落的。
服务员拎着茶壶进来，倒了两杯茶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吴局长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酒瓶，拧开盖子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。
“说好的，罚酒三杯。”他的声音比在车里时大了一些，像是给自己壮胆。
他端起第一杯，仰头灌了下去。白酒顺着喉咙下去，他皱了皱眉，但没有停。
第二杯倒满了。
他端起来正要喝，王园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行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吴局长愣了一下。她的手是凉的，贴着他不放。
“第二杯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行了。”王园长把手收回去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你胃不好，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吴局长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，停了几秒，慢慢放下了。
“那这杯先欠着。”他说。
“谁要你欠。”王园长低下头，看着茶杯里的水面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，“少喝一杯身体好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的好事，到底是什么事？”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。
王园长放下茶杯，正了正身子。
“我们幼儿园搞了一个识字试验班。”她说，顿了顿，声音轻柔，
“五天时间，十个孩子，一百二十八个字。”王园长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全部认完了。”
吴局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是说，五天，十个孩子，每人认了一百二十八个字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吴局长放下筷子，摇了摇头，“小王，你跟我开玩笑吧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？”王园长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吴局长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没有得意，没有邀功，甚至没有什么情绪。她只是看着他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。
“你详细说说。”吴局长的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王园长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从头说起。
从识字班怎么选的孩子，怎么编的字卡，怎么从四字一句开始，怎么拆成两个字，怎么拆成一个字，怎么打乱顺序让孩子重新排列，怎么用钓鱼游戏调动积极性，怎么把一百二十八个字全部装进孩子的脑子里——她说得很慢，很细，像是在做一场工作汇报。
吴局长听着，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，从认真变成了沉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？”他问。
“小敏。就是我们园里的一个老师。”王园长说，“她一直在琢磨认字这件事。她说，孩子认字不靠死记硬背，靠重复和游戏。五天时间，每天变着花样来，孩子不觉得累，反而觉得好玩。”
“一百二十八个字，五天。”吴局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，“你有没有测试过？会不会是短期记忆，过两天就忘了？”
“第五天测试的。我把字卡全部打乱，让孩子一个一个认。错了的不算。”王园长说，“十个孩子，八个全部正确。两个慢一点的，也都在第六天完成了。”
吴局长沉默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酒瓶，想给自己倒一杯，想起王园长刚才的话，又放下了。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正热着，一口下去，心里暧了一下。
“小王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小学化。”吴局长说，“国家三令五申，幼儿园不能小学化。你这个识字班，要是被人抓住把柄，说我这个局长带头违规——”
“老领导。”王园长打断了他，“你听我说。”
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，幼儿园五大领域，语言是其中一项。认字属于语言领域，不是教拼音，不是教写字，更没有布置作业。这完全在政策范围之内。”
“第二，我们用的是游戏化教学。字卡、排序、钓鱼，孩子是在玩中学。不是坐在那里死记硬背，没有占用户外活动时间，没有挤掉任何该有的课程。”
“第三，孩子上小学一年级，很多不认字。考试的时候，老师要一道题一道题地读。孩子自己不会读题，完全依赖老师。如果孩子在幼儿园能解决认字的问题，到了小学，他能自己读题，自己理解，学习压力会小很多。”
“第四——”王园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，但语气反而更重了，“所谓的防止幼儿园小学化，说句不好听的，就是政治正确。”
吴局长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“高考还在，升学还在。孩子早晚要学，早晚要认字。与其让他在小学一年级面对满篇的生字不知所措，不如在幼儿园用游戏的方式，轻轻松松地把这个坎迈过去。”王园长说，“幼儿园如果彻底变成了游乐园，孩子到了小学，面对高强度、快节奏的课堂，很多孩子会产生畏难情绪。不是学不会，是不想学。一旦厌学，后面就难了。”
吴局长端起茶杯，发现里面没水了。他拿着杯子转了转，放回桌上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”他沉吟了半天，“我难道不知道吗？”
王园长没有接话。
“但你得想想，这次评审，评审委员会那帮人，他们看什么？他们不看你的教学成果，他们看你有没有踩红线。”吴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们要想在这次评审中获得奖励，就必须把这个事情往政治正确的方向靠。不说‘识字班’，说‘语言游戏’。不强调‘认了多少字’，强调‘孩子的学习兴趣’。”
王园长听着，没有反驳。
“你再琢磨琢磨，怎么把这个材料写得滴水不漏。”吴局长说，“这个小敏老师，确实不简单。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——五天，一百二十八个字。明天我亲自过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王园长说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服务员敲门进来，菜一个接一个的往上端。
王园长拿起酒瓶，给吴局长倒满了一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老领导，我们边喝边聊吧。”王园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，
“你刚才说，你那点破事解决了。什么破事？”
吴局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，强装镇静说，
“哦，就是那个……一个项目审批的事。”他说，“吴秘书帮我跑了一趟，搞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园长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，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，“那吴秘书的本事还真不小。”
吴局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，不过他很快端起杯来，“来，我们这好事干一杯。”
两个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，每个人喝了一小口。
“还记得这家菜馆的老张吗？”吴局长岔开话题，“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学生，现在人已经快六十了。孩子都快四十了。”
“怎么不记得，他孩子名叫张枫，还是我的同桌。”王园长眼神追溯着时光。
“你们都是我的好学生，个个有出息，你现在是园长，老张家儿子，是东山县的小教助理。”
吴局长笑着说。
王园长端起杯来，“老领导，我们这杯干了吧。”
“好，好，”吴局长赶紧端起杯子，一饮而尽。
接着两个人说了一些闲话，叙叙旧，不知不觉，每个人都喝了几杯。
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不语。
王园长看了两个人的杯子，又拿起酒瓶，给吴局长满上。
“吴老师，”王园长显然有点不胜酒力，“现在我还可以叫你吴老师吗？我觉得吴局长，王园长这两个称谓，让我们的距离疏远了。当然，你还可以叫我小王，但你一定得加上两个字，叫我小王同学。”
“当然可以，小王。。。。同学。”吴局长显然还没有习惯这个新的称谓。
“我还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，我第一次见你，你扎着个马尾。”吴局长，“那时你说话做事就很沉稳。后来你当了班长，还真别说，连那刺头的老张家的儿子都服你。”
“哈哈哈，”王园长笑了起来，“吴老师，那个家伙就是欠。喜欢捉弄人。收拾几次就好了。”
空气中立刻又活泼起来了。
终于，饭吃完了。酒也刚刚好，两个人喝了一瓶。
“今天点的度数不高，只有36度，”吴局长扶着有点脚底发软的王园长。
“是吗？我怎么感觉有点像52度？”
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好的，谢谢吴老师，”王园长脸色酡红，“我真的好想回到从前，还是作你的学生。”
吴局长笑着说，“我也想。”
他打开副驾的门，扶着王园长上了车。
车子停在王园长家楼下。
吴局长没有熄火，引擎突突地响着。他解开安全带，但没有下车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他转过头，声音比平时轻很多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关切，“你酒量不大，喝得不少。没事吧？”
王园长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解开安全带，转身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短，不到两秒，眼睛里似乎有着深深的依恋。
吴局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