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|夜谈[2]
客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,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。
小敏收回拥抱的手,重新坐回沙发上。王园长也坐直了身体,从茶几下面抽出一盒纸巾,抽了两张,一张递给小敏,一张自己用。两个人各自擦着眼泪,谁都没有说话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,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地传进来。
良久,王园长把纸巾捏在手心里,抬起头,展颜一笑。
“今天本来是想让你来参谋一件事的,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,“没想到引出了这些伤心事。”
小敏也笑了,把用过的纸巾团了团,放在茶几边上。
“这是好事,”她说,声音轻快的,“说出来就好了,憋着难受。”
王园长站起来,拿起茶几上的青花瓷茶壶,给小敏续了一杯热茶。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带着茉莉花的香气。她又走到书房门口,推门进去,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铁皮盒子走出来。
“我晚上饿的时候,就喜欢吃点零食,”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几排夹心饼干,码得整整齐齐的,奶白色的夹心从饼干缝里微微溢出来。
小敏接过盒子,拿了两片,放在手里慢慢地咬着。饼干很酥,咬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王园长也拿了一片,但她没有吃,只是拿在手里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着。
“从那时候开始,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平稳了很多,“我公公的精神就不太好了。刚开始那几年,他整夜整夜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发呆。后来就开始说胡话,说他儿子没有死,只是受伤了,在医院里,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小敏咬着饼干的手停了一下,但没有打断她。
“我婆婆也是难受。老年丧子,那种悲痛,你想都想不出来。”王园长把饼干放回盒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万幸的是,孩子慢慢长大。小孩子嘛,长得快,一天一个样。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爬了,会站了,会走了,会叫爷爷奶奶了……老两口看着孩子,状态也就慢慢好起来了。”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后来社区里有人来传福音,我婆婆就信了。她去的时候,也拉着我公公一起去。我公公那时候不太愿意出门,但婆婆拉他,他就跟着。一来二去的,也就习惯了。”
王园长把茶杯放下,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。
“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,时间这东西很奇妙。那些放不下的东西,慢慢地,也就放下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公公的状态越来越好。他现在偶尔还会去医院坐着,但他已经知道里面没有他的儿子了。只不过,他习惯了。他就坐在走廊里,拿着那本圣经,读一会儿,想一会儿。”
小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没有擦,让它们挂在睫毛上。
“以前大家都劝他,说您别去了,医院那种地方,待久了不好。他笑着说,那里有许多受苦的人,我去,是为他们祷告。”
小敏吸了一下鼻子,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,按在眼睛上。
“王园长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知道我的病。我两次去医院的时候,心情都很低落。都是看到您的公公坐在那里,给我很大的安慰。虽然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,但在精神里面,好像有很多的交通。”
王园长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他改变了很多。”
王园长的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,落在小敏脸上。她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,像是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“以前老两口很担心我会改嫁,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,“担心他们的小孙子没有人管。但我一直没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心里有个人。我在等孩子慢慢长大,也在等那个人向我开口。”
小敏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孩子爸爸牺牲的时候,孩子还不到一岁。现在孩子已经二十了,成年了,大学都快毕业了。”王园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也从二十二岁,变成了四十二岁的黄脸婆子了。”
“王园长,”小敏打断她,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客气,“你一点都不老,很年轻。四十二岁,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、最有魅力的时候。”
王园长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你呀,”她说,“嘴上是抹了蜜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小敏放下手里的饼干,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看着王园长的眼睛。此刻在她的心里,再没有幼儿园那种上下级的关系。坐在眼前的这位王园长,就像一个知心姐姐一样。
她心里有感动。
她伸出手,拉住了王园长的手。
“王园长,关于您和吴局长的事情,我们也多多少少听了一些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,“我们都觉得,你们应该勇敢一点,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真爱。”
王园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您听我说,”小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“虽然吴局长一直没有正面接受您,但他也没有接受别人啊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他的心,就像一口封闭的井,”小敏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“只等着你来打开。又好像一个春天的花园,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,拒绝所有的来访者,只留下一个小门,为你开着。”
王园长看着她,嘴唇微微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小敏啊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以前没有看出来,你还是一个家庭诗人。”
小敏从茶几上抽了纸巾递过去。
“他真的像你所说的,一直在等我吗?”王园长接过纸巾,按在眼睛上,声音闷闷的。
小敏也笑了。
“那你仔细回想一下,”她说,“他有没有暗示过什么?或者他的眼神,或者他做过的事情?”
王园长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,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紫藤树。”她说。
“紫藤树?”小敏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校园里那两株紫藤吗?”王园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忽然想通了什么之后的激动,“就是操场边上那两株,已经长得很大了,爬满了整个架子。”
小敏点头:“记得。每年春天开得特别好。”
“那两株树,是他种的。”王园长说。
她把纸巾放在茶几上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目光穿过客厅的墙壁,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“那时候他还在镇上当校长,兼任小教助理,管着幼儿园。他调去县教育局之前,专门来了一趟幼儿园。”
她的声音慢了下来,像是在回放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录像。
“他站在操场上,看了半天,然后跟我说——‘王老师啊,幼儿园虽然漂亮,但总好像少了点什么。你看那光秃秃的走廊,光秃秃的操场边,如果有两棵紫藤树种下去,不出几年,就能长出一片绿荫来。孩子们、老师们,都可以在廊子下面乘凉、玩耍。’”
小敏认真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我说,‘你想得真周到。’”王园长继续说着,“然后他就让人开了一辆车过来,从后备厢里搬出两株紫藤苗。苗不大,但根须很壮,用湿麻袋包着,土还是新鲜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我们一起挖的坑。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。他说这两株紫藤是一雌一雄,种在一起,几年之后就会缠在一起,根连根,枝连枝,才能开出满架的花来。”
小敏听着,忽然笑了。
“王园长,”她说,“吴局长说错了吧?紫藤树是雌雄同株的,哪来的雌雄异体?”
王园长也笑了。
“问题就在这里,”她说,眼睛里有了一种小敏从未见过的光亮,“我当时也没有反应过来。后来过了好多年,有一次我跟一个搞园林的朋友聊天,才知道紫藤是雌雄同株的。”
她看着小敏,笑容慢慢变大。
“他当时就是在暗示我。我们栽的不是紫藤树,栽的是爱情树。可惜的是,我是个傻瓜,那么多年都没有悟过来。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株雌雄同株的紫藤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起来。笑声在客厅里回荡,窗外的虫叫都被盖过去了。
笑完了,小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——这次是笑出来的泪。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,”她说。
王园长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,变成了一种认真的、带着一丝羞涩的表情。
“他那边,好像有点动静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
“什么动静?”小敏往前凑了凑。
“他邀请我参加教育局的青年联谊会,”王园长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、像是在试探什么的语气,“就在这周末。他说邀请的都是教育局和下属单位的单身青年,让我在联谊会上唱主角,让我跳舞。”
“真的吗?”小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她一把抓住王园长的手,声音拔高了好几度,“人家都主动给你送玫瑰了,你要是不接着,你就不可救药了!”
王园长被她抓得身子晃了一下,脸上的红晕更深了。
“那你说,”她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我去就对了吗?”
“当然!”小敏毫不犹豫地说,“再说,你公公婆婆那边,以前一直担心你改嫁,是怕孙子没人养。现在孩子都二十了,大学都快毕业了,他们也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了。”
“是啊,”王园长点了点头,“是啊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小敏,脸上的表情从羞涩变成了认真。
“公公婆婆那边,其实也说过。如果遇到合适的人,一定要让他们看看。”
“那不就对了吗?”小敏笑着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王园长,“吴局长要是邀请你跳舞,你会接受吗?”
王园长坐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小敏。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“嗯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我的园长大人,”小敏弯下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故意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,“你这个时候还端着架子呢?”
说完,小敏直起身,伸出手。
“来,”她说,“我来帮你找找感觉。我在大学的时候学过。”
王园长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犹豫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她把手放进小敏的手心里,站了起来。
“那好吧,”她说,“不过你可别笑我。”
小敏已经走到音响柜前面了。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CD机,旁边摞着几张碟片。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最后抽出一张,放进托盘里,按下了播放键。
音响里传来一阵舒缓的弦乐前奏,然后是欢快的旋律——蓝色的多瑙河。
圆舞曲的节奏从音箱里流淌出来,在客厅里回荡。小敏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上,转过身,朝王园长张开双臂。
“来,”她说。
王园长站在沙发旁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,又抬头看了看小敏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踩着舞曲的节奏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
小敏左手握住王园长的右手,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。王园长的手搭在小敏的肩上。两个女人在客厅里慢慢地移动起来。
小敏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,王园长穿着那件淡青色的绣兰旗袍。一个利落,一个柔美。她们的脚步一开始有些生涩,小敏带着,王园长跟着,走了几步之后,慢慢找到了节奏。
“一、二、三,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小敏轻声数着拍子。
王园长的步子渐渐顺了。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,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。她的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,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。
那首蓝色多瑙河在客厅里一遍一遍地放着。两个女人在灯光下旋转,影子投在地板上,忽长忽短,忽近忽远。
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盆垂下来的绿萝上,落在茶几上那盒还没吃完的饼干上。
舞曲放完了。两个女人停下来,微微喘着气,脸上都带着笑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小敏问。
王园长松开她的手,走到沙发边坐下来,用手扇着风。
“感觉……”她想了想,笑了,“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。”
小敏也坐下来,拿起茶几上的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她端起来还是喝了一口。
“王园长,”她说,“联谊会那天,你就穿这件旗袍去。”
王园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,伸手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。
“会不会太隆重了?”
“不会。”小敏说,“你穿这件旗袍往那里一站,不用跳舞,就已经赢了。”
王园长抬起头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你呀,”她说,“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小敏走了,客厅里的那个女人,静静地站在一面镜子面前。
如同一朵盛开的百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