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月下启蒙

月亮升起来了,把清辉洒了一地。
林栋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。他其实没有在看什么,只是翻来翻去,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。
小敏从洗手间出来,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,一边坐到梳妆台前。镜子里的她脸上还带着水汽,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。
“你觉得识字计划可行吗?”林栋忽然开口。
小敏的手顿了一下,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:“当然可行,看我的吧。”
林栋把手机放到一边,侧过身来看着她:“你的自信来自哪里?”
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天了。
小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转过身来。月光正好落在她的半边脸上,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。
“听说过卡尔威特吗?”
林栋摇了摇头:“没。”
小敏笑了一下。她知道他没听过。林栋平时看的书不是机械维修就是电工手册,对这种教育类的书籍一窍不通。
“在他孩子没有出生的时候,家里养了一只猫,”小敏说,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,“后来孩子感染了病毒,出生的时候,脑子有问题,有点痴傻。人都说废了。但卡尔威特他相信他能够将傻儿子教成天才。”
林栋皱了皱眉:“他的自信来自哪里?”
“他是一个教育家,在结婚之前就对育儿有了充足的研究。”小敏把腿盘起来,双手抱着膝盖,“以前的观点是孩子在小时候就是玩,学东西废了脑子。但他认为,孩子越小记忆力、求知欲、吸收知识的能力越强。”
林栋没有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他就开始实施他的教育理念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他把自己的傻儿子培养成为了天才。”小敏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“他还写了一本书,叫做《卡尔威特的教育》。”
林栋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长长地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佩服交织的味道:“了不起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这和我们的教育理念不一样。”
“对,”小敏点头,“他的理念很有争议,但是效果是明显的。”
林栋想了想,又问:“那他是那种填鸭性的那种吗?”
小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:“也是也不是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气中画着圈,耐心地组织语言:“他研究发现,三到六岁每个阶段的学习敏感期不一样,从而给予那个时期的强化教育。尤其是识字教育。”
“所以这就是你识字的理论基础吗?”林栋问。
“对。”小敏干脆地回答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慢。
小敏又开口了:“还有一个,卡尔威特认为,最早的家教,是从选一个好妻子开始。”
林栋挑了挑眉:“哦?”
“卡尔威特认为一个好的妻子才是早教的基础。”
林栋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他还真是一个神奇的人。”
“了不起。”小敏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说了一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林栋把枕头往身后垫了垫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:“他是一个普通的乡村牧师,但他很博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小敏有些意外。
“你有一天说过,”林栋眨眨眼,“而且能写出那种书的人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
小敏忍不住笑了。她继续说:“他的妻子长相平庸,但却是一个灵性、智性都很充足的人。”
林栋忽然坐直了一点,看着小敏,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:“看来我很幸运。”
小敏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又灵性智性充足,而且非常漂亮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直白到让小敏脸上微微发热。她低下头,轻轻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
“财产是祖宗所给的,但贤惠的妻子是耶和华所赐的。”林栋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小敏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真是这样想的吗?”
“当然。”林栋没有犹豫。
他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:“这些年你没有嫌弃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质检员,也没有抱怨我没有给你一个房子。”
小敏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这是应该的啊,因为我们彼此相爱。”她说。
“是啊,所以我很幸运。”林栋反握住她的手,“我的同事,因为他妻子一直说他,他挪用公款给老婆买奢侈品,结果东窗事发,锒铛入狱了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:“还有一个朋友,因为妻子一直说他没有本事,挖苦他。他自己出去创业。成功之后,就和他老婆离婚了,找了一个所谓的红颜知己。”
小敏安静地听着。这两个人的事情她大约也听说过一些,但林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跟她聊过。
“我也大约听说了,”小敏轻声说,“这就是人家所说的,妻贤夫祸少。”
“所以你是贤德的女子。”林栋看着她的眼睛。
小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手指:“我有那么好吗?”
“当然,”林栋的声音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公理,“你是最好的。”
林栋抬起头看着小敏,虽然他已经看了无数次,但是他感觉自己的女人,如同一本不断连载的小说,始终能看到更新的章节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纱。她的头发半干着,散在肩上,有几缕垂在脸颊旁边。她的皮肤被月光衬得格外白,白到几乎透明,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,让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朵在乳白色的奶液中沐浴过的莲花。
林栋不觉得看呆了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一动不动,像是在看一幅画,又像是在看一个梦。
而小敏也注意到林栋那火辣辣的目光,脸不禁羞红了。
一丝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如同暗香浮动。
“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——”
忽然,一阵断断续续的梦呓从小房间里传来。
是糖糖在说梦话。
小敏和林栋同时转过头,朝小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对视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。
林栋的手臂环着她的腰,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。小敏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窗外的月亮还在往上走,蟋蟀还在叫。
这个晚上,和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,安静,温柔,又踏实。
第二天下午放学后,秘密的识字班又开始了。
金色未来幼儿园的大门已经关上,门卫老周照例坐在他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那份翻了好几天的《参考消息》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,把走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大班的教室里,孩子们已经坐好了,小敏站在黑板前面,白板上写着《中华字经》第一章的十六个字:“乾坤有序,宇宙无疆,星辰密布,斗柄指航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小敏拍了拍手,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,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。
“小朋友们,昨天我们念了好几遍,今天大家跟着老师再念五遍,然后我们看看谁能背出来,好不好?”
“好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,但很响亮。
到了放学的时候,有一多半孩子,已经把《中华字经》中的第一章“天文”基本上背出来了。
大人们站在教室外面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周姐最先忍不住了。她儿子壮壮正在里面摇头晃脑地背“斗柄指航”,声音大得走廊上都听得见。周姐把脸凑近窗户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眉头微微皱着,问了一句:“怎么还没有开始识字啊?光背有什么用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门卫大爷老周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报纸往下一放,从眼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,慢条斯理地说:“小敏老师自有章程,你急什么?”
他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说了几百年这句话一样熟练。说完,又把报纸举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周姐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相信小敏老师。”思思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拿着几张备用的字卡,转过头来笑着说。她的语气很轻,但很笃定。
“我也相信。”轩轩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,一把芹菜从袋子里探出头来,叶子绿得发亮。
周姐看了看思思,又看了看轩轩妈妈,嘴巴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她转过身,继续隔着玻璃往里看,脸上那种将信将疑的表情慢慢淡了一些。
晚上。小敏家的餐桌上摆着几盘菜,电饭煲的盖子半开着,热气往外冒。林栋还在厨房里盛汤,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椅子上等不及了,勺子拿在手里,眼睛盯着桌上的菜。
“吃饭吃饭。”林栋端着汤盆出来了。
吃了几口,小敏放下筷子,看着两个孩子,笑着说:“小树,糖糖,你们会背了吗?”
“妈妈,我们会了。”两个孩子齐声说,声音叠在一起,像二重唱。
还没有等小敏继续问,糖糖已经开口了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像是在脑子里翻书,然后睁开眼,声音清清脆脆地念起来——
“乾坤有序,宇宙无疆。星辰密布,斗柄指航……”
一口气,从头背到尾,一个磕巴都没打。
接着是小树。他的声音比糖糖更大些,更有劲儿,背到“昼白夜黑,日明月亮”的时候,还自己加了个手势,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。
“你们真棒!”林栋放下筷子,由衷地夸奖道。他看了小敏一眼,眼睛里有一种“我还真是小瞧你了”的意思。
“当然,我们不能给妈妈丢脸。”小树认真地说,下巴微微抬着,表情严肃得像个大人。
小敏忍不住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明天,我们要正式开始识字了。”小敏说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,“但今天妈妈要给你们演练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