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|秘密的识字班
小敏和思思面对面坐着，中间摊着一张整洁的草稿纸，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工整地写着几个名字。
“六个。”小敏用笔尖点着纸面，“小树、糖糖、哲哲、轩轩，再加周大姐家的团团和门卫老周的孙子欢欢。正好六个。”
思思看着那份名单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你这是把‘自己人’全包圆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小敏笑了，“头一批‘小白鼠’，总不能找外人吧？万一试验失败了，自己人好说话。”
思思被她逗乐了，笑完又认真起来：“敏姐，你说这个班要是办成了，那些反对的家长会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小敏知道她要问什么，“识字班是放学后留下来，只有半个小时。除了这几个孩子的家长，谁也不告诉。”
“能瞒得住吗？”
“能。”小敏把名单折起来装进口袋，“只要我们不往外说，孩子们不说，就没人知道。万一有人问，就说是孩子们在学校里玩。一放学，把大门一锁就行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操场上的夕阳把一切染成暖黄色，远处传来几声鸟叫，又归于沉寂。
“走吧，”小敏转身，“咱们分头去说。”
小敏先找到的周大姐。周大姐正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，围裙上沾着几片豆荚，手指甲里嵌着泥。听小敏说完，她手里的毛豆停了一下。
“小敏老师，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们家团团——她能行？”周大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，像是不敢相信好事会落到自己家。
“行不行，试了才知道。”小敏蹲下来，帮她把散落的毛豆拢到一起，“周大姐，我不瞒你，这是试验。我把这几个孩子当‘小白鼠’，你不怪我吧？”
周大姐愣了一秒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小白鼠？那感情好！我们家团团从小就属鼠，正合适！”
小敏也笑了。
“周大姐，你回去跟团团爸爸商量一下，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“不用商量。”周大姐把毛豆往盆里一扔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“我做主了。明天放学，团团留下来。”
门卫老周正在传达室里看报纸。听小敏说完，他把老花镜往下一拉，从镜片上方看着她。
“欢欢他妈在外地打工，他爸在厂里倒班。这事我就能定。”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，认认真真地说，“小敏老师，你教我们家欢欢认字，我谢你还来不及呢，哪有不答应的？”
“老周叔，你不怕我把欢欢当小白鼠？”
“小白鼠？”老周笑了，“我小时候家里穷，上不起学。要是当年有人把我当小白鼠，我高兴都来不及。也不至于后来闹个睁眼瞎。”
小敏眼眶一热，没接话。
老周站起来，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糖塞进小敏手里：“拿去给糖糖和小树吃。欢欢的事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傍晚，周大姐回到家，老伴老张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听周大姐把事说完，老张手里的水壶往地上一搁，眼睛亮得像灯泡。
“这是好事啊！”
“我知道是好事。”周大姐把菜篮子放在桌上，“小敏老师说让咱们考虑一晚上——”
“考虑什么？”老张已经拿起手机了，“我现在就给我发小打电话。他家那两个孩子，在隔壁红黄蓝幼儿园，整天回家就知道看电视。让他也把孩子送来！”
周大姐一把按住他的手：“你疯了？小敏老师说的是六个孩子，你这一下子加两个——”
“加两个怎么了？反正一个是教，两个也是教。发小那人，当年帮过咱们家多少忙，你忘了？那年你生病住院，医药费不够，是他二话不说把钱塞给我的。”
周大姐的手松了。
她想起那年的事，想起发小那张黝黑的、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脸，想起他说的“乡里乡亲的，说啥借不借的”。她的手从老张手腕上拿开了。
“那你打个电话问问，别自作主张。”
老张已经拨出去了。
第二天放学。
小敏把教室收拾好，站在门口等。她以为最多来六个——小树、糖糖、哲哲、轩轩、团团、欢欢。
第一个来的是赵敏，牵着轩轩的手，走到门口朝小敏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第二个是周大姐，把团团推进教室，冲小敏挤了挤眼睛。
第三个是老周，拉着欢欢的手走过来，弯下腰对欢欢说：“听小敏老师的话。”然后直起来，转身走了，脚步都带着喜悦。
哲哲是思思带来的。思思把小敏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他小，能认多少就认多少，我没有要求。”小敏点了点头。
然后——门口又进来两个孩子。一男一女，背着书包，怯生生的。男孩大一点，五六岁的样子，女孩小一些，扎着两个小揪揪。
小敏愣了一下。
周大姐从后面探出头来，笑得有点心虚：“小敏老师，这是我发小家的孩子，也在隔壁幼儿园上学。昨天晚上我跟老张一说，老张非要让他们来——您看，行不行？”
两个孩子站在门口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敏。
小敏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行”，但看着那两双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话音刚落，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赵敏去而复返，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。
“小敏老师，”赵敏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，“这是邻居家的孩子，听说轩轩在这边学认字，非要把孩子送来。我说要先问您，她说‘您帮我问问，多少钱都行’。您看——”
小敏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数了数——小树、糖糖、哲哲、轩轩、团团、欢欢、发小家的两个，再加上赵敏邻居家的一个。一共九个。不对，门口又进来一个——乐乐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进来，脸红红的。
“敏姐，这是我表姐家的孩子，我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被我表姐听到了，她非要——”
“十个。”小敏说。
她看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孩子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思思，”她转头看向思思，“你帮我搬几把椅子过来。”
孩子们坐好了。
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小敏。
家长们都在教室外面闲聊，门卫老周把大门给锁好了，把卷帘门也拉上了。
小敏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盒磁性卡片，卡片上写着大大的汉字。她没有急着开始，而是先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朋友们，今天把你们留下来，是要玩一个游戏。但这个游戏，不能告诉别人——包括你们的好朋友，包括隔壁班的同学，包括你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，除了爸爸妈妈，谁都不能说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去。
“谁要是说出去了，就不能再来玩了。能做到吗？”
“能！”十张小嘴同时回答，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。
“大声点，我没听见。”
“能——！”声音更大了，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
小敏笑了。
“好。那我们开始。我们先看电视。”
说完她打开VCD机，只见上面放着中华字经的第一章。
“小朋友们，你们先听一遍，然后跟读。”
屏幕上闪着一排排汉字，屏幕里字正腔圆的带着播音腔的声音大声念道：“乾坤有序，宇宙无疆，星辰密布，斗柄指航，昼白夜黑，日明月亮，风驰雪舞，电闪雷响，云腾致雨，露结晨霜，虹霓霞辉，雾沉雹降，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时令应候，寒来暑往。”
这一章讲的是天文。中华字经是千字文的现代版，内容更丰富，有4000字左右，几乎少有重复。而且更妙的是，每一章的主题都不一样。编中华字经的人，正是郑州大学的郭保华教授。
第一章很快读完，孩子们按着小敏的指令，开始跟读。孩子们翻来覆去地跟读了一刻钟。
也许带着音乐的识字VCD带来了特殊的意味，孩子们并没有觉得枯燥。
十五分钟之后，小敏让孩子们休息一会儿，喝水，上厕所。
五分钟短暂的休息之后，思思老师进来，开心地对大家说：
“小朋友们，现在我们再继续读。谁的声音洪亮，我就给谁贴小红花。你们谁要小红花？”
“我要！”
“我要！”
十个小朋友大声地喊。
思思给小敏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，正如她们私下打趣的：小朋友的问题其实很好解决，无非就是一朵小红花，如果不行，再来一朵。
接下来的十五分钟，孩子们声音更响了，丝毫没有疲惫。
屋里小家伙跟读得起劲，屋外，家长们听得带劲。
很快十五分钟又过去了，半个小时，孩子还意犹未尽。
门卫老周给每个孩子一根小布丁，带着浓郁奶香的小布丁，孩子们一边吐着舌头说太冰，一边继续咬。
“孩子们，你们去操场玩去吧，等会儿你们家长接你们回家。”
小敏对孩子说了一声，孩子们便兴奋地冲到幼儿园的滑梯，有的则爬上了秋千，开始轻轻地荡起来。
“大伙们，一起进屋，我给大家开个小会。”小敏招呼大家进屋坐下。
“各位，我为什么想让大家把孩子们带来学认字？”小敏用启发式的语气问大家。
大家安静地听着。小敏停了一会儿，微笑着说：“我给大家打个比方。”
“大家都知道水泥地吧。水泥刚开始铺的时候，是软软的，这时候，哪怕一只小鸡踩在上面，都会留下小爪印。但是到了凝固之后，想要留下一条小痕都不容易。小孩子的记忆力也是这样。3到6岁正是大脑形成的时候，这时候孩子对于知识的吸收，就像海绵一样。孩子对什么都好奇，什么都想学。而这时候也是语言形成的敏感期，是孩子认字最好的时候。根据研究，在这时期，在特殊的语言环境下，一个孩子能够同时学四门语言，都不会混淆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是长知识了。”
大家在台下议论纷纷。
“没听说过吧。”小敏停了一下，接着说，“根据我了解的，还有我的推演，孩子们通过学习中华字经，一个月可以认识150字左右。”
“什么？”
下面的家长们沸腾了，门卫老周和厨房的周大姐眼睛都瞪圆了。
老周掰着手指头算：一天认识30个字，十天认识300个，一百天认识3000个字。也就是一学期的时间，就可以读书看报纸！
“是的。”小敏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想不想自己的孩子一个学期就可以看报纸？”
“太想了！”
家长们如同孩子们一样异口同声地说。
思思说：“小敏老师，我家哲哲小班，一个学期认不了那么多汉字吧。”
小敏微笑道：“我们到时看。”
家长们离去了，教室里只有思思和小敏。
小敏靠在椅背上。
“今天来的，十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六个是‘自己人’，还有四个是——”
“是自己找上门的。”思思接过话，“敏姐，这说明你做的事情，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小敏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的夜空，星星已经出来了，一颗一颗的，不亮，但很多。
“思思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说这个班，能成吗？”
思思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只要有你在，就能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思思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小敏走到幼儿园门口，林栋已经站在那里了，手里牵着刚走出幼儿园的小树和糖糖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林栋问。
小敏走过去，牵起他的手。
“办了个班。”
“什么班？”
“秘密。”小敏笑了。
糖糖在旁边仰起头：“妈妈，我知道，是秘密的——”
小敏赶紧捂住她的嘴。
a“糖糖，你忘了你答应过什么？”
糖糖从她手缝里闷闷地说：“不说出去。”
“对了。”小敏松开手，蹲下来，在糖糖鼻子上刮了一下，“这是我们的小秘密，谁也不能告诉。”
一家四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两个大人的，两个小孩的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幅剪影画。
小敏走在中间，左手牵着林栋，右手牵着小树，小树牵着糖糖。
她忽然觉得，今天的疲惫都不算什么了。
一抹夕阳将一家人渡上了温暖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