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|紫藤的新生
赵敏站在厨房门口，李霞上演的这场闹剧，她从頭看到了尾。
刚开始，她着实为云云捏了一把汗。尤其是李霞威胁云云的那一段，她心里一阵发冷。可看到云云沉着反击，她又感到一阵痛快。
尤其当警车把李霞带走的时候，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——等感觉到时，下巴上已经挂了一滴。
她抬起头，望着天花板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声音很小很小，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老天有眼……不是不报，时候未到……”
那个欺负了她五六年的女人，那个把她的孩子吓得不敢出门的女人，那个在村里横着走、谁都不敢惹的女人——今天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被警察铐走了。
周大姐从她身后走过来，看到她哭，没有多问。只是伸手揽住了赵敏的肩膀。
“赵敏，有句话说，‘当仇敌遭报的时候，你必亲眼看得到’。这话说得真不错。”
赵敏使劲点了点头，转身回到厨房。心里有什么冰块，仿佛被夏日的风给吹化了。
走廊里，老师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，小声议论着。
“云云老师真厉害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种泼妇，换了我早就吓哭了。”
“报警报得好，这种人就不能惯着。”
王园长站在走廊尽头，两只手交叠在胸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云云看到了王园长，心里一阵发虚。她赶紧走过去，张开嘴，刚想说什么。
王园长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，目光柔和，如同夕阳下的远山。而她的声音，仿佛莲塘里的风。
“好孩子，你做得不错。不用担心。”
然后张开双臂，把云云温柔地揽进怀里。
过度紧张之后，突然被这份温暖包围，云云像一只在风浪中挣扎的船忽然驶入了平静的港湾。那种松弛感，反而让泪水不自觉地滑落下来。她轻轻地抽泣着。
王园长拉着她的手，就如同一对亲密的母女。
“你知道吗？爱是多样的。有的时候，我们是园丁，用爱来浇灌；有的时候，我们是林业工人，要用大剪刀修剪旁枝；而有的时候，我们要像农民，去拔掉杂草。”
云云静静地听着这位前辈的教导。
“幼儿园对许多人来说，只是小孩子开心玩耍的地方。但人的一生中，这是最重要的起点。人生好多的第一次，都是从幼儿园开始的——第一次系鞋带，第一次说‘谢谢’和‘对不起’，学会分享，学会感恩，学会有边界感。”
王园长看着那株紫藤树，兴致勃勃地说：
“幼儿园，在某些方面来说，是对孩子品性的纠偏，是从原生家庭里把一个灵魂救出来。就比如这棵紫藤树，如果放在一个没人照料的地方，它就是一丛普通的灌木。可我们在它周围立起凉亭，它就会给人阴凉，也会开出满树的花，让人流连忘返。”
云云瞪大眼睛：“我们的工作，有这么伟大吗？”
王园长停住脚步，看着云云的脸，认真地说：“你今天就在做这样了不起的事情啊。彤彤的妈妈通过这件事，她或许能反省，这样彤彤将来就有救了。彤彤就像一株小小的紫藤树，若没有人介入，她一辈子就是一丛矮小的灌木。而也许从现在开始，因为你的介入，她的妈妈能转变过来——你就把她从原生的家庭中救出来了。”
三天后，王园长带着云云去派出所看望彤彤的妈妈。
此时的李霞，如同一只斗败了的公鸡，早就低下了骄傲的头颅。
“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吧？”李霞垂头丧气地说。
“我给你看看彤彤在学校里的视频。”云云掏出手机，从铁栏间递过去。
李霞面露一丝抗拒，却又忍不住想看——她想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，彤彤会是什么样子。
视频里，彤彤开心地玩着，和小朋友们一起分享自己的玩具。脸上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傲娇的神情，而是露出孩子独有的童真。
李霞看着看着，眼眶慢慢地泛红。
“是我的任性，害了孩子。”李霞把手机恋恋不舍地还给云云老师，“这几天，我想了很多。这里的警察也给我上了许多课，我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这位农村妇女突然情绪崩溃，大声哭起来：“是我做得不对，是我太自私，是我太嫉妒心重了……”
王园长和云云都没有说话，等李霞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。
旁边的马警官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。
“李霞，你明白这些就好，也不枉我们费了那么多口舌。”马警官的声音带着温暖，“你现在领悟还不算晚。如果我们不给你踩刹车，下一步，恐怕你就真的走向犯罪的道路了。王园长和云云老师，是我叫她们过来的，就是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悔过了。”
“马警官，谢谢你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李霞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装的，“我以后一定改掉自己爱占便宜、爱嫉妒的坏毛病。马警官，你相信我，我一定重新做人。”
“希望你能说话算话，是真改，而不是敷衍我们。这一次把你关几天，按常理你已经有了案底。但考虑到不能给无辜的孩子带来影响，我们没有走正式的流程。”马警官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，“我们都会看着你的。如果再有下一次，我们就会走正式流程。到时候，彤彤有了你这个案底，以后考公、考编、参军，甚至将来工作，都会受到严重影响。”
“谢谢马警官！谢谢马警官！谢谢马警官！”李霞知道自己一直担心的事不会再发生，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，“我改，我一定改！”
“好，我听到了，大家也听到了。”马警官缓了缓语气，但仍然带着一丝威压，“你出去之后，要跟云云老师道歉，跟王园长道歉。你要写一份书面的检讨，交给幼儿园，也给我们派出所留一份。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“明白了，明白了。”李霞连忙说。
“那好，今天你就可以走了。你老公在门外来接你了。”马警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马警官打开那扇铁门，李霞慢慢地走出来，来到王园长和云云老师面前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：“王园长，云云老师，我错了，对不起。”
王园长和云云互相对视了一眼，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门外，一个男人大踏步地走进来，拽着李霞就往外走，跟谁也不打招呼。
马警官和在场的王园长、云云都露出无奈的笑容。
这时，云云想起爸爸曾经讲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人无奈的时候，真的会是笑的。”
晚上，彤彤是被奶奶接走的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彤彤发现爸爸和妈妈正在争吵什么。看到孩子回来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停止了对话。
彤彤如同乳燕投林，抱住妈妈：“妈妈，我好想你。”
李霞的眼眶红了，声音也有点哽咽：“彤彤，妈妈也好想你。你这几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？”
“好极了。”彤彤抬起亮晶晶的眼睛说，“我学会了给别人分享我的玩具，我感觉真是太开心了。妈妈，你知道吗？我以前不给别的小朋友玩具，别的小朋友也不给我玩具。我把我的兔宝宝给他们玩的时候，他们都把自己的玩具给我玩了，我好开心啊。”
“是吗？那真是太好了。”李霞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“你看，你看，连几岁孩子都知道的道理，你怎么就不明白呢？”彤彤的爸爸脸上好像挂着寒霜。
“我明白了，明白了。”李霞不耐烦地说，“我知道，你们都是好人，就我一个人是坏人。这些天，你们在家该吃吃，该喝喝，一点也不关心我这个苦命的女人。”
说完她委屈地哭起来了。
“人不作死就不会死。”彤彤的爸爸在旁边大声说，“我们家就被你这个熊女人的脸都丢净了。”
李霞听了之后，无言以对，站起来，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。
彤彤被这阵势吓得哭起来。奶奶在旁边把孩子给带走了，临走的时候，瞪了一眼儿子。
“这叫改了吗？”男人大声地喝起来，“我现在就去找马警官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奶奶大步走进来，“你还嫌我们不够丢人啊？”
“妈……”男人把脖子一缩，再不言语了。
那个晚上，男人睡在外面的沙发上。而李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先是躺在床上哭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李霞打开门，把一件衣服盖在男人身上。
然后走到院子里，拿出纸和笔，思索了一会儿，便在纸上写着——
“尊敬的王园长，云云老师……”
刚开始还有点生涩，毕竟好多年没有摸过笔了，但后来越写越熟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