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|不要思虑说什么
晚上九点,云云刚洗完澡,头发还半干着,手机就响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马上接。她想起下午彤彤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云云老师是吗?我是彤彤的妈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冲,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,“我问你,你今天凭什么不让我女儿吃饭?她回来哭到现在,嗓子都哑了!”
云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解释,没有争辩,甚至没有说“您听我说”。她知道,在电话里说这些,只会火上浇油。而且她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——她不想让这件事耗尽自己今晚的安宁。
“彤彤妈妈,您先别急。”云云的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的,“今天确实有点晚了,再聊下去,既耽误孩子休息,也影响咱们明天上班。您看这样好不好——明天上午,您到幼儿园来,我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您说清楚。您说的这些问题,我会给您一个说法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彤彤妈妈的声音还是硬的,但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明天我去找你。我倒要看看,你有什么说法。”
“好的,明天见。”
云云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
然后打开一本书,读到一句,“不要思虑怎样说话,或说什么话。到那时候,必赐给你们当说的话。”
接着长出了一口气,躺下来,她闭上眼睛,很快地睡着了。
02 气势汹汹
第二天一早,彤彤妈妈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雪纺衫,烫过的头发披散着,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鞋子,走在走廊里嗒嗒作响,像是一面战鼓被人敲着往前走。
云云正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孩子们,看到她走过来,没有躲,也没有迎上去,只是把手里的晨检卡交给旁边的张老师,说了句“张老师你先帮我盯着”,然后转身,朝彤彤妈妈走过去。
“彤彤妈妈,这边请。”
她没有把人往教室里带,而是带到了走廊尽头那间空的会议室。门一关,外面的嘈杂声被隔开了。
彤彤妈妈往椅子上一坐,包往桌上一搁,翘起二郎腿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说吧。昨天到底怎么回事?我闺女回去哭成那样,你们幼儿园就是这么对待孩子的?”
云云没有坐下来。她走到墙边,拿起桌上的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
墙上的大屏幕亮了。
“彤彤妈妈,我先给您看一样东西。”云云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教室里装了监控,昨天午餐时间的录像,我昨晚已经调出来了。您自己看。”
屏幕上,画面开始播放。
彤彤和轩轩并排坐着。彤彤的眼睛一直盯着轩轩碗里的排骨,趁轩轩低头喝汤的工夫,刷地一下伸出筷子,把一块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。动作之快,行云流水,一看就不是第一次。
轩轩愣了一下,看着自己碗里少了一块,又看了看彤彤碗里多出来的一块。他犹豫了两秒,然后伸出筷子,把那块排骨夹了回去。
彤彤的嘴立刻撅了起来,筷子一搁,不吃了。
云云走进画面,蹲下来,和彤彤说话。虽然听不清声音,但从口型和动作能看出来——云云在问,彤彤在说,云云摇了摇头,彤彤开始哭。然后云云说了句什么,彤彤抽噎着,拿起排骨,开始吃了。
全程不过两分钟。
云云按了暂停,转过头看着彤彤妈妈。
彤彤妈妈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脸上的表情从“气势汹汹”变成了“不甘心”——那种明明知道是自己理亏、但死也不肯承认的不甘心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来的时候低了一些,但还是很硬,“小孩子嘛,馋嘴不是很正常?她多拿一块就多拿一块,至于不让她吃饭吗?”
云云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而且你看,”彤彤妈妈的手指戳向屏幕,“轩轩后来不是要把排骨给她吗?是你拦着的!你要是让他给,不就没事了?你一个当老师的,怎么这么死板?孩子之间的事,让他们自己解决不行吗?”
她越说越来劲,越说声音越大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攻进去的缺口。
“你凭什么不让轩轩给?你这不是故意让彤彤难过吗?你是老师,你应该鼓励小朋友互相帮助、互相分享,你倒好,拦着不让给——你到底安的什么心?”
03 字字如刀
云云听完了。
她没有急着反驳。她走到会议桌的另一边,拉开椅子,坐下来。和彤彤妈妈面对面,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彤彤妈妈,您刚才问我凭什么不让轩轩给。好,我现在回答您。”
她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您说孩子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——那我想问,彤彤多拿了轩轩的排骨,这件事的‘解决’,为什么必须是‘轩轩让给彤彤’?为什么不是彤彤把自己的排骨分一块给轩轩?彤彤碗里也有四块,她一块都没有少,她凭什么要多吃别人的?”
彤彤妈妈的嘴张开又合上。
“您说‘互相分享’,那我请问,彤彤分享了什么?她什么都没有拿出来,她只是在索取。您把‘索取’叫做‘分享’,那这个定义,我不敢苟同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第二,轩轩准备把排骨给彤彤,是他的善良。但我是他的老师,我不能因为他的善良,就让他吃亏。轩轩也是我班里的小朋友,如果轩轩的妈妈看到我支持轩轩把排骨让出去,我怎么跟轩轩的妈妈交代?她会怎么想?她会觉得——我的孩子在幼儿园就是专门给人让东西的?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幼儿园是德智体启蒙的地方,是教孩子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的地方。彤彤多拿别人的排骨,这是错的。我作为老师,不指出来,不纠正,那是我失职。您在家怎么教孩子我管不着,但在幼儿园里,我有责任告诉她——这样做不对。”
第四根手指。
“第四,您作为彤彤的妈妈,连这件事谁对谁错都分不清,您怎么教导自己的孩子?您今天在我面前替她撑腰,说她多拿别人的排骨是对的,那她明天就会觉得——多拿别人的玩具也是对的,后天就会觉得——抢别人的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。您这不是爱她,您是在害她。”
彤彤妈妈的脸开始发白。
云云的声音平静的出奇,她感觉有人站在旁边给她力量,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。
“第五,您觉得彤彤应该被让着,那我想问——这个世界上,除了她身边的这几个人,谁会让着她?上了小学,同学会让着她吗?老师会让着她吗?将来上了社会,同事会让着她吗?领导会让着她吗?您能保护她一辈子吗?”
“第六,您口口声声说爱孩子,但您爱的方式是——不管是非对错,一味地袒护。这样的孩子长大以后,不会感激您。她会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,她会跟您学——学到的不是善良,是自私。”
云云把手放下来,看着彤彤妈妈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彤彤妈妈,我说的这些,您听得进去就听,听不进去就算了。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——在我班里,谁对,我就支持谁,谁错,我就会启发谁。不会因为谁家长厉害,我就偏向谁。这一点,我改不了。也不想改。”
04 撒泼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。
彤彤妈妈的脸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青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也在发抖。她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向来觉得自己是无理也能占三分的主儿,在村里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。但今天,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她发现自己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人家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扎在她心里那个她从来不敢碰的地方。
她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,是嚎啕大哭,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。她从椅子上滑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腿蹬着,像是农村里办丧事时请来的哭丧婆。
“你们欺负人!你们幼儿园欺负人!老师欺负我!我要把彤彤带走!我要去教育局告你!我要让你当不成老师!”
她一边哭一边喊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云云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她没有慌,也没有怕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彤彤妈妈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不是嘲笑,是一种“我见过比你会闹的”那种淡定。
“彤彤妈妈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很强,“您现在这样大声哭闹,已经影响到正常的教学秩序了。隔壁班的孩子都被您吓到了。如果您再不停止,我只能报警了。”
彤彤妈妈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云云。这个年轻老师站在门口,逆着走廊的光,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个站姿很稳,稳得让她心里发毛。
她见过的老师,都是怕家长的。家长一闹,老师就软了。但这个不一样。
但她不甘心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指着云云的鼻子,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,你等着!我非找人弄死你不可!你给我记住!我李霞说到做到!”
05 报警
云云没有犹豫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下三个数字,打开免提。
“110吗?这里是金色未来幼儿园,在镇中心那条街上。有一个家长在这里威胁我的人身安全,说要找人弄死我。我感觉到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,请您立刻出警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声音:“好的,我们马上派人过去。请您保持电话畅通。”
云云挂了电话,把手机装回口袋,看着彤彤妈妈。
“您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全程都有录音。而且我们幼儿园到处是摄像头,走廊里有,会议室里也有。您说的每一句话,都录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“人说出的话,就像泼出去的水。不是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。在家里有人惯着您,在外面可没有人惯着您。”
彤彤妈妈的腿开始发软。
“还有,您先别走。”云云补了一句,“您无论走到哪里,警察都会找到您。”
彤彤妈妈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抹布。她想走,腿不听使唤;想留,又站不住。她的嘴一张一合,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06 警笛
镇派出所就在幼儿园隔壁那条街,走路不到三分钟。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老师们从各个教室探出头来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王园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,听到警笛声一路响到门口,放下笔,快步走了出来。
一辆警车停在幼儿园门口,蓝红色的灯还在转。两个警察下了车,大步流星地往教学楼走。
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警察姓马,二十八岁,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,个子不高,但走路带风。他身后跟着一个老警察,姓孙,四十多岁,脸晒得黑红,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的人。
“谁报的警?”马警官走进走廊,声音洪亮。
云云从会议室门口站出来:“是我。”
马警官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会议室里站着的那個女人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他认出她来了。
“你叫李霞,对吧?”马警官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彤彤妈妈的嘴唇哆嗦着,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马警官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上次你把农药撒在人家地里,毒死了人家两只羊,当时念你初犯,让你赔了人家的钱,没有拘留你。怎么,这才过了半年,你又到幼儿园来闹事了?”
彤彤妈妈的腿彻底软了,扶着桌子才勉强站住。
马警官转头看向云云:“你把情况说一下。”
云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从昨天午餐时彤彤多拿排骨,到彤彤妈妈今天来园,到监控录像的内容,到李霞威胁要“找人弄死她”。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,条理清楚,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明明白白。
说完,她拿出手机,把两段视频调出来——一段是教室里的排骨事件,一段是会议室里李霞指着她鼻子威胁的录像。马警官看了,点了点头,把手机还给云云。
他转过身,面对李霞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。
“李霞,你听好了。你恶意投毒,危害公共安全;你在幼儿园这种公共场所无理取闹,威胁老师的人身安全,现在有录像为证。我以危害公安安全、威胁他人人身安全两项,依法对你处以行政拘留七天。”
他从腰间取下手铐。
“咔嗒”一声,铐住了李霞的双手。
李霞的脸色白得像纸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她的身体开始发抖,抖得整个人像风中的树叶。旁边那个老警察走过来,和马警官一人一边,架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动物一样的哀鸣,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,是被两个警察拖着上了警车。
警笛再次响起,车慢慢驶出幼儿园的大门,消失在街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