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|司马光砸缸
孩子们已经睡了。寝室里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个翻身的窸窣声。
云云坐在教室角落,面前摊着一本《司马光砸缸》,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边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绘本上——她在看轩轩。
轩轩睡在最靠墙的那张小床上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。别的小朋友睡觉会翻身、会踢被子,轩轩不会。他躺下去是什么姿势,醒来还是什么姿势,像一株被人小心翼翼栽进盆里的植物,连叶子都不敢舒展。
云云想起三年前。
轩轩刚来小班那天,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他站在教室门口,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,他的妈妈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,他点了一下头,然后走进教室,在最角落的那张小椅子上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整整一个上午,他没有跟任何一个小朋友说话。
三年了。轩轩从小班升到了大班,个子长高了一截,但他还是那个样子——安静的,沉默的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云云总是想做点什么,但一直没有机会。
云云上周做了一个决定。她把《司马光砸缸》的原本的剧本改了——司马光本来也是一个胆小的孩子,别的小朋友掉进缸里的时候,大家都在哭,只有他站在那里,他也是害怕,但为了救朋友,然后拿起石头砸了下去。
她决定把这个角色留给轩轩。
第二天下午,放学后。
云云正在教室里收拾教具,门被敲了两下,很轻。
“请进。”
轩轩妈妈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衬衫,头发用黑色小卡子别在耳后。
“云云老师。”她的声音不大。
“轩轩妈妈,进来坐。”云云拉了一把小椅子。
“轩轩在院子里玩,”轩轩妈妈迟疑地说,“我来跟老师说几句话。”
轩轩妈妈坐下来。云云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“云云老师,”轩轩妈妈开口了,声音有点涩,“我听说……你让轩轩演那个司马光?”
“对,主角。”
轩轩妈妈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。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。
“云云老师,我们家轩轩不合适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他的性格你也知道。平时都不怎么说话,一紧张,话都说不利索。十周年校庆是大事,来了那么多家长,还有领导……我担心他给你们搞砸了。”
云云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窗户又推开了一点。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青草被割过之后的清香。
她不是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心里有太多话,堵在嗓子眼。但她需要先让自己安静下来。
云云老师来自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。在她的父母的教育中,她被教导要与人为善,但人也不能懦弱。
她转过身,走回轩轩妈妈对面,重新坐下来。
“轩轩妈妈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正因为轩轩是这样的人,我才想让他在这个机会里试着改变一下。”
轩轩妈妈抬起头。
“你们家的那个情况,我太知道了。”云云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有个很强势的邻居。你们住在一个院子里,你是嫂子,她是弟媳。你不想跟她争,你觉得应该让着。”
轩轩妈妈默不作声,认真地听。
“你们教孩子善良,这没有错。”云云的语气缓了一下,然后慢慢加重,“但不能因为善良,就变得没有原则。你们一味地忍让,连自己的孩子都被关在家里,不让他出来玩。你觉得,这对轩轩公平吗?”
这句话如同炸雷,轩轩妈妈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轩轩现在变成这个样子——胆小、不说话、不敢跟人对视——你以为是天生的吗?”云云的声音有一点紧了,情绪也变得激动,“我带了轩轩三年。从小班带到大班。每次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我就想——到底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轩轩妈妈,”云云的声音低下来,“为母则刚。你的‘刚’在哪里呢?”
轩轩妈妈的脸红了。不是害羞的红,是一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之后、又窘迫又难堪的红。她的眼眶也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云云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阵难过。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。她只是一个幼儿园老师,二十四岁,没有结过婚,没有生过孩子,凭什么对别人家里的事情指手画脚?
她张了张嘴,想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但轩轩妈妈先开口了。
“云云老师,”轩轩妈妈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看着云云的眼睛,脸上有了怒气。
“她家的孩子就是宝贝,说怕我们家孩子会带坏了她。”
她的声音慢慢大起来。
“我是嫂子,家里老人也说,你是大的,让着点。她说什么难听的话,我都忍着。她想占什么便宜,我都让着。我觉得一家人,和气最重要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云云。眼眶红了,但眼泪还是没掉。
“但你说得对。我的忍让,让他们得寸进尺。也把我们的孩子毁了。”
云云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“孩子毁了,我的未来也就毁了。”轩轩妈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“我跟轩轩他爸说过很多次。他说我小肚鸡肠,说他弟弟不是那样的人。他常年在外打工,一年回来两次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以为我们都是一家人,和和睦睦的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不知道他老婆在家受了多少委屈。他也不知道他儿子被关在家里、不敢出门。”
云云伸出手,握住轩轩妈妈的手。那只手粗糙,指腹上有茧。
“这次,为了轩轩,”轩轩妈妈的声音忽然变硬了,“我必须要讨回公道。如果他爸再不听,我就租房子,带孩子到外边去住。哪怕我一个人带,日子苦一点,我也不让孩子在那个院子里待了。”
云云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云云说,“一味地善良,放弃自己的权利,那是懦弱。你看看轩轩吧——这就是你们一味忍让结出来的果子。”
轩轩妈妈点了点头。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,两颗,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抬起头。
“云云老师,既然你们幼儿园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,“轩轩这个司马光,我们演。”
云云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我这就回去跟轩轩他爸说道说道。”轩轩妈妈站起来,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,“这日子再这样过下去,我们全都毁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云云。
“云云老师,谢谢你。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我不会给别人说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云云靠在门框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善良的人,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太多。但善良不能没有棱角。
云云轻舒了一口气,接着看剧本。
“那口石缸,为什么要打破,”云云用红笔重重地写道,“是要救人,也要救自己。”
在这口石缸里面,关着轩轩,也关着轩轩的妈妈。
人人都说善良是好的,这没有错。因为在中国文明当中,善良是最温暖的底色。
然而,正是这种善良,其实无意间却成了某些人的道德绑架。
有人把善良当成一种美德,而有人把善良看成一种束缚别人的工具,让别人来善良,自己却利用善良的人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来买单。
“如何破这个局呢?”云云咬着笔杆想了想,然后郑重地写下,“灵巧像蛇,驯良像鸽子。”
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说:“要用智慧来分辨,不能把自己的信条变成被人约束自己的缰绳。”
是啊,人有了智慧,才能分辨。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是好的,但善良又不是愚蠢。
仁者不忧,智者不惑,勇者无畏。举起你的石头吧!
云云站起来,打开窗户,看着蓝蓝的天空下,空中划过鸽子明亮的哨音。
云云笑了。谁能阻止鸽子飞向蓝天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