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|舞蹈室的悄悄话

01 骑马舞的分解动作

舞蹈室的空调坏了，维修师傅要明天才能来。

思思把窗户开到最大，六月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操场那边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，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，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舞蹈鞋。镜子前面，她正在反复琢磨一个动作。

《江南Style》的骑马舞，核心是那个标志性的骑马姿势——双腿分开，微微下蹲，一只手虚握着缰绳，另一只手在头顶甩动。这个动作保留下来，孩子们做出来一定很好笑。但光有这个还不够，思思想在间奏部分加一些夸张的、搞笑的、豪放的肢体语言——比如模仿鸭子摇摆，比如假装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比如互相推搡着抢镜头的互动。

她在镜子前做了一遍。

双腿分开，下蹲，左手握缰绳，右手甩鞭子。然后突然转换成鸭子步，摇摇摆摆地往前走几步，再突然转过身，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。

不行，太刻意了。

她又做了一遍。这次放慢了速度，把每一个分解动作都拆开——先练脚上的步伐，再练手臂的动作，最后再把上下半身合在一起。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数拍子：一二三四，二二三四，三二三四——

“这个动作如果是孩子们来做，”她自言自语，“会不会太难了？”

镜子里的自己歪着头，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
02 西瓜来了
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“笃笃笃——”三声敲门，然后探进来一颗脑袋。

小敏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碗，碗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西瓜条。西瓜被切成了雪糕的形状，每一块都带着碧绿的皮，红色的瓜瓤上嵌着几颗黑色的籽。最贴心的是，每一块西瓜的底部都被削平了，稳稳地立在碗里，不会东倒西歪，也不会流汤。

“思思，吃点东西，休息一会儿。”小敏走进来，把碗放在窗台上，顺手抽了一张纸巾垫在碗底。

六月的天已经热了，舞蹈室朝南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把木地板晒得微微发烫。小敏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，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。

“敏姐！”思思从镜子前转过身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你真是我的救星。”
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，拿起一块西瓜，咬了一大口。汁水在嘴里炸开，凉丝丝的，甜得恰到好处。她闭上眼睛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“甜。”她说。

“菜市场新到的，一块钱一斤。”小敏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看着思思吃西瓜的样子，嘴角弯着。

“一块钱？这么便宜？”思思又咬了一口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
“芳姐给的，说自家地里种的，吃不完，让我带几个回来。”小敏说，“我给厨房刘姐分了两个，又给乐乐和云云送了一些，剩下这个最小的，给你切了。”

“最小的？”思思看了看碗里那五六块西瓜，笑了，“敏姐，你是不是对‘最小’有什么误解？”

小敏也笑了。

03 无价之宝

 

思思吃完了两块，停下来，用纸巾擦了擦手和嘴，抬起头看着小敏。

“敏姐，你真的是很会疼人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、不掺假的感动，“这些天又是西瓜，又是草莓的，虽然长了工资，也不带这么花的。知道的是你涨工资了，不知道还以为你捡了金元宝了。”

小敏笑了一下，从窗台上直起身，走到思思旁边，也在舞蹈室的地板上坐下来。两条腿伸出去，脚踝交叠在一起。

“比金元宝要好。”她说，语气轻轻的，“我们幼儿园的每个老师，都是无价之宝。”

思思看着她，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“果然是升官之后觉悟就高了，”思思打趣道，“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了。”

“是吗？”小敏转过头看着她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，“哈哈，你不说，我真还不知道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用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十字。

“其实，这也不是所谓的升官之后的想法。”她的声音轻下来，但很认真，“从我心里来说，每个人都是无价之宝，都是他的宝贝。”

舞蹈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，知了知了，像是也在附和着什么。

04 同负一轭

思思拿起第三块西瓜，这次吃得很慢。咬一口，嚼几下，咽下去，然后沉默几秒，再咬一口。

“敏姐，”她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没有之前那么轻快，“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个。总是觉得自己是孤单的一个人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我每次一个人的时候，并不真的会感到孤单。”

小敏没有接话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
“你知道，我之前不是这样的。”思思把西瓜皮放在碗边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“之前，你知道，我老公为了工程，常常在外面应酬。他是个很好的人，心里也是爱我的，我知道。只是有的时候，不能两全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了看窗外。操场上空荡荡的，滑梯被太阳晒得发亮。

“但我还是有点怨的情绪在里面。有的时候，会故意说些刺激的话，希望他会跟我吵吵，我好把自己的委屈发泄一下。”

小敏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
“理解。”小敏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但这样是很愚蠢的。这样时间久了，你会把一个好人推开的。”

思思没有反驳。她点了点头，眼眶有点红，但没有掉眼泪。

“是的。很感谢认识你，感谢你让我明白许多道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了，“夫妻是‘同负一轭’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你说‘家就是一个团队’，我第一次听到之后，感觉格局就打开了。”

小敏伸出手，在思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
“敏姐，我真的好感谢遇到你。你是我的指路明灯。”思思转过头，看着小敏的眼睛，目光里有一种小孩子看姐姐时才有的依赖。

小敏笑了，摇了摇头。

“我可没有那么好。我自己也是普通人一个。别高抬我。”

05 天生一对

 

“不是。”思思摇头，“我看到你和林哥夫妻关系那么和谐，两个人站在一起，真的就是天生的一对。林哥对你很体贴，你对林哥很尊重。这个，无论是我，还是我老公李响，都没有做到这些。”

她苦笑了一下。

“他就是一个粗人。我呢，就是一个怨妇。”

小敏转过身，正对着思思，伸出手，把她揽过来。
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，“你们也很棒。只是大家不晓得如何去沟通，不明白一个道理——你想要别人怎样对你好，你也要怎样对别人好。家是一个讲爱的地方，不是讲谁对谁错的地方。”

思思靠在她肩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“讲爱的地方，不是讲对错的地方。”她小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往心里记。

06 单身狗的羡慕

 

门又被推开了。

乐乐探进半个身子，看到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靠在一起，表情变得夸张起来。

“哟——”她拖长了声音走进来，“你们在这里大谈老公老婆，把我这个单身狗羡慕坏了。”
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，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兔子，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，辫梢各系了一颗彩色的珠子，走起路来嗒嗒地响。

思思从地板上爬起来，笑着朝乐乐招手。

“来来来，坐下。”她拉着乐乐的手，把她按在自己旁边，然后一把搂住乐乐的肩，“你呀，想要以后的老公对你好，就要从敏姐这里取经。”

乐乐歪着头看了小敏一眼，又看了看思思，嘴角弯起来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“那我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。”她说，“敏姐说一句，我记一句。”

小敏看着她们俩——一个是半年前还指着对方鼻子说要告到教育局的“冤家”，一个是委屈得在教室里掉眼泪的年轻老师——此刻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，头挨着头，肩膀靠着肩膀。

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东西。不是骄傲，不是得意，是一种类似于园丁看到花开了的欣慰。

“你们聊吧。”小敏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我还要准备我的识字课程呢。”

她拿起空了的碗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思思正搂着乐乐，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，乐乐的辫子垂在肩膀上，思思的丸子头歪到一边。

小敏笑了一下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07 迟来的道歉

 

小敏走了之后，舞蹈室安静了一瞬。

思思松开乐乐，转过身，正对着她。

“乐乐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
“嗯？”乐乐抬起头。

思思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之前对你多有得罪，还要告你。现在我都觉得脸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你说我当时怎么那么混呢。”

乐乐愣住了。

她看着思思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，没有敷衍，是真真切切的、带着愧意的认真。

“思思姐——”乐乐张了张嘴。
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思思打断她，“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。今天不说，我怕又忘了。”

她的目光直视乐乐，声音里充满着真诚。

“我当时就是觉得，我儿子不能被任何人亏待。谁让他不舒服，我就要让他不舒服。我没有想过你的难处，没有想过你是个新老师，没有想过你面对二十八个孩子有多不容易。我就觉得，我是当妈的，我有理。”

乐乐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微微动了动。

“后来我当了生活老师，才知道带一个班有多难。再后来我顶了小敏的班，才知道当主班老师有多难。再后来——”思思抬起头，看着乐乐，“我才知道，你当时对我说的那些话，没有一句是错的。”

“思思姐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人都有失态的时候。你没有听过吗？事不关心则己，关心则乱。也许哪天我有孩子，我比你还厉害呢。”

思思摇了摇头。

“不会，不会。”她说，“第一，你有小敏姐这样的智慧的人在身边，不会有我那样笨。第二，你的性格也好，不像我那么尖刻。我这臭脾气，家里的独生女，都被父母宠坏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，脸上露出一抹笑意，是那种被爱的那种。

“这些年，也就是李响一直包容我。”

乐乐歪着头看她，嘴角的弧度变大了。

“思思姐，你跟敏姐在一起待久了，也像敏姐一样会秀恩爱了。”

思思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她说。

08 介绍对象

 

笑过之后，思思忽然神秘地压低了声音。

“对了，”她往乐乐那边凑了凑，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
“二十二。”乐乐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二十二，也该有个男朋友了吧？”思思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是一个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，“要是没有，我给你介绍。我有个表弟，今年也是二十二，跟你一样大。”

乐乐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寸。

“思思姐！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，“你在说什么呀？”

“说正经的呢。”思思一本正经地板起脸，“我表弟，一米七八，长得挺精神的，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，工资也不错。家里有房有车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——”

“停停停！”乐乐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，“我才二十二，还小着呢。我可不想那么早过相夫教子的生活，我还想多玩玩呢。”

思思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“好吧好吧，”她说，“乐乐，你什么时候决定找对象，一定让我知道啊。这个忙我还是可以帮的。”

乐乐放下手，歪着头想了想。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慌张变成了认真。

“其实，”她说，声音轻了一些，“我心里也是有要求的。我倒不是想找家庭条件多么好、人长得多么好的。我只是希望家庭能够过得去，人好的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就像小敏姐的老公一样，能疼人的，理解人的。”

思思看着她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“你说的这个人，”思思说，“我表弟倒是挺符合的——”

“思思姐！”乐乐又举起了双手。
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声在舞蹈室里回荡，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，像是在给她们伴奏。

09 王园长的“严肃”

 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不是敲门声。是手指关节敲击玻璃窗的声音。

两个人同时转过头。

舞蹈室的门是关着的，但靠走廊那面墙上有一扇窗户，窗户半开着。王园长站在窗外，一只手还保持着敲击的姿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，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思思和乐乐，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，停了两秒。

“工作期间，不要闲谈。”王园长的声音不大，但很严肃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
乐乐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她从地板上弹起来，抓起旁边的水杯，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，踉跄了一步，头也没回地消失在走廊里。

思思也站了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
“王园长，我——我就是休息一会儿——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
王园长没有接话。她站在窗外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思思两秒。

然后她转过身，走了。

只是到了走廊那头，王园长走了几步，拐进了一楼的楼梯间。

楼梯间里没有人。

她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把手里拿的那沓文件抱在胸前，然后——

她的嘴角动了。

先是微微地上扬，然后弧度越来越大，最后整张脸都绷不住了，笑了出来。她笑得很用力，肩膀都在抖，但又拼命捂着嘴，怕声音传出去。

“这帮娃，”她小声地、带着一种妈妈说起自己孩子时才有的语气说，“个个都是好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