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|妞妞的爸爸
01 平静被打破
球球的事刚过去,思思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第二天下午,她正在教室里整理舞蹈队的名单,手机又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又是一个陌生号码。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思思老师吗?我是妞妞的爸爸。”
思思对这个声音不熟。妞妞平时是妈妈来接,爸爸很少出现。她隐约记得有一次家长会,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坐在最后一排,全程没说一句话,散会就走了。
“妞妞爸爸,您好。”
“思思老师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男人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硬,“妞妞舞蹈班报名的事,我怎么听说是你们不让她进?”
思思愣了一下。
“妞妞爸爸,您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就问一句,”男人打断她,“你们是不是不让我女儿进舞蹈班?”
思思想了想措辞。
“妞妞爸爸,不是我们不让她进。是我们问过妞妞好几次,她自己说不喜欢跳舞。她喜欢看书、画画、做拼图——”
“她才五岁,她懂什么喜欢不喜欢?”男人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你们幼儿园就是以玩为主的地方,玩什么不是玩?跳舞也是玩,画画也是玩,有什么区别?你们凭什么替她做主?”
思思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妞妞爸爸,我们没有替她做主。是她自己——”
“自己什么自己?”男人不依不饶,“我跟你说,钱不是问题。两百块钱的服装费,我出。五百我也出。你让她进去就行了。别的孩子能跳,我女儿为什么不能跳?”
思思的胸口开始发闷。她把手按在胸口上,压了压。
“妞妞爸爸,不是钱的问题。妞妞真的不喜欢跳舞。每次我们做律动的时候,她都站在最后面,不动。问她为什么,她说‘我不喜欢’。我们——”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男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,“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,让你加个人进去,你就加。钱我出,衣服我买。你推三阻四的,到底什么意思?你是不是觉得我女儿不行?”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!我跟你说,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,我就去教育局问问,你们幼儿园是不是有权利不让家长的孩子参加活动。这不叫歧视叫什么?”
思思闭上了眼睛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胸口那个位置隐隐地胀。她想起医生对小敏说的话——“这个病怕累,情绪不能波动太大。”
她把手从胸口拿开,放在桌上,五指张开,贴在冰凉的桌面上。
“妞妞爸爸,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理解您想让妞妞多参与活动的心情。但是舞蹈这件事,我们真的不能强迫孩子。妞妞不喜欢跳舞,硬把她塞进去,她站在台上不开心,您看着也不开心。我们幼儿园还有别的活动——小小气象台、种植园、科学小实验——妞妞喜欢观察,她已经进了气象台了,每天记录温度——”
“我不要听这些!”男人吼道,“我就要她跳舞!你加不加?”
思思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妞妞爸爸,我不能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行。你等着。我这就去教育局。”
电话挂了。
02 眼泪
思思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,等她感觉到的时候,下巴上已经挂了一滴。
她没有擦。她看着窗外,阳光还是那么好,操场上的滑梯还是那么亮。一切都没有变,但她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,闷得喘不上气。
乐乐从走廊经过,探头进来,看到她的样子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思思姐?怎么了?”
03 王园长的电话
得知消息的王园长来得很快。
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思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,乐乐站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。云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靠在门框上,脸色也不好看。
王园长没有问“怎么回事”。她看了一眼思思的脸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思思放在桌上的手机,翻了翻通话记录,找到那个号码,拨了出去。
免提打开了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?”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,硬邦邦的。
“妞妞爸爸,我是王园长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王园长?正好。我跟你说,你们那个思思老师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。”王园长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把刀一样切过去,“你刚才跟思思老师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说了。你说要去教育局告我们,行,你去。但我先把话放在这儿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第一,我们幼儿园欢迎每一个孩子,但我们不强迫任何一个孩子。妞妞不喜欢跳舞,你非让她跳,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?她才四岁,她不懂什么喜欢不喜欢,但她懂‘不开心’。你不尊重她的不开心,你算什么家长?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第二,你说你出钱。钱不是问题。但教育不是你有钱就能买的东西。妞妞不愿意跳舞,你拿五百块钱、五千块钱砸在桌上,她也还是不愿意。你想花钱买一个‘我女儿上台了’,行,你去找别的幼儿园。我们这儿不卖这个。”
王园长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在那个男人的耳朵里。
“第三,你说要去告。行,你去。我现在就把我电话给你,你告诉教育局,我叫王某某,金色未来幼儿园的园长。你让他们来查,看看我们有没有‘歧视’你家孩子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是妞妞爸爸,我劝你想一想。你告了我们,然后呢?你女儿去哪儿上幼儿园?这个镇上还有哪家幼儿园,会收一个动不动就要告老师的家长的孩子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思思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乐乐站在旁边,咬着嘴唇。云云靠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。
王园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,一秒一秒地跳。
“王园长,”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,但比刚才低了很多,硬邦邦的东西没有了,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泄了气,又像是没辙了,“我不是非要告你们。我就是……觉得我女儿不差。别的小孩能上的,她也能上。”
王园长的语气也缓下来了。
“妞妞爸爸,我理解你。每个当父母的,都觉得自己孩子不差。但你得搞清楚,你女儿不差,不等于她什么都要跟别人一样。妞妞喜欢看书、喜欢画画、喜欢观察小虫子,那是她的特长。你非让她去跳舞,那是拿她的短处比别人的长处。你觉得,这样对她公平吗?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。
“王园长,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王园长的声音彻底软下来了,“妞妞不用跳舞。但她那个气象台的记录本,你回去看看,她记得可认真了。每天的温度、风速、有没有云,一笔一笔的。这样的孩子,将来当科学家都够格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。过了两秒,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所有的棱角都没了。
“王园长,替我……跟思思老师说一声。我刚才语气不好。”
王园长看了思思一眼。
思思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跟她说。”王园长说,“妞妞明天还来上学,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04 谁是我的老师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乐乐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憋了一整个世纪。云云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过来,在思思的椅背上拍了一下。
王园长把手机放回桌上,看着思思。
“哭什么?”
思思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笑了一下,但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王园长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都不要说。”王园长打断她,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干脆利落的王园长,“你心里想的,我都明白。谁是我的老师,我维护谁。谁正确,我维护谁。”
思思站起来,走到王园长面前,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
抱得很紧。
王园长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一下,但稳住了。她伸出手,在思思的后背上拍了两下。一下,两下。不轻不重。
“好了好了,”王园长说,“多大的人了,还哭。”
思思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王园长,您刚才那通电话,太帅了。”
乐乐在旁边使劲点头:“帅呆了。”
云云也点头,嘴角弯着,眼眶也是红的。
王园长把思思从肩膀上扒下来,看着她的脸,伸手帮她把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行了,”她拍了拍手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舞蹈队还没开始排练呢,眼泪先流了两缸。等演出那天,你们还不得把整个操场哭成河?”
乐乐第一个笑了。然后思思也笑了。云云也笑了。
05 人生的大舞台
傍晚,思思最后一个离开幼儿园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操场。滑梯、秋千、跷跷板,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沙坑那边,不知道哪个孩子忘了把铲子收回去,孤零零地插在沙子里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她站在门口,站了好一会儿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球球妈妈的电话是昨天的事,而今天是妞妞爸爸的威胁,是王园长的雷霆一击,还有那句“谁是我的老师,我维护谁”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幼儿园的时候。那是顶班的第一天,她穿着生活老师的工作服,站在小班教室里,手足无措,被一个孩子哭着喊“我要朱老师”喊得心里发酸。
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外人。临时来顶班的,一个“告到教育局”的家长,被塞进来体验生活的。
但今天,王园长说“谁是我的老师我就维护谁,谁正确我维护谁”。
这样说,她已经不是外人了。
思思转身,锁了门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走。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一滩一滩地铺在地上。她走得很慢,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舞蹈队的节目还没有开始排练。但在人生的大舞台上,这两天,已经上演了太多的欢笑和眼泪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。
人生这条路,有的时候真的很难走。然而还有良师益友,还有小敏所说的那个他,就注定这条路也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