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|球球的妈妈

📖 本章摘要: “球球昨天跟我们打电话,说幼儿园有舞蹈队,他想报,但是奶奶不让。”女人的声音有点急,“他说奶奶怕花钱。我就想问问,这个事老师知不知道?为什么没有跟我们家长说?” 思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
01 新的开始
新的一个星期,阳光格外亮。

早晨七点半,小敏推开幼儿园的大门,操场上的滑梯被晨光照得发亮,秋千空荡荡地晃着,像是昨晚的风还没走干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六月的尾巴上,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,甜丝丝的,混着青草被割过之后的清香。

但这都不是她心情好的原因。

她快步走进教学楼,走廊里已经有人了。乐乐蹲在小班教室门口,正在往墙上贴新的一周食谱,嘴里哼着什么调子,听不出来是哪首歌,但调子很欢快。看到小敏走过来,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
走廊那头,云云老师从楼梯口拐过来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,头发还没完全干,像是刚洗过。她看到小敏和乐乐站在一起说话,加快脚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你们俩在看工资?”

乐乐使劲点头。

“我昨晚给我爸打了电话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跟他说,爸,你不用再给我转钱了。”
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
云云是外地的,毕业之后一个人来这个小镇,租房子、吃饭、交通,每个月工资刚够活,偶尔还要家里补贴。这件事大家都知道,但从来没有人提起过——在这个圈子里,谁的工资都不高,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小敏伸出手,在云云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。什么也没说。

云云吸了吸鼻子,笑了:“走吧,孩子们快来了。”

整个幼儿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喜气。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喧哗的欢喜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踏实的东西,像是冬天的棉被被太阳晒过之后,蓬松起来,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味道。

早操的时候,王园长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孩子们排着队做操。小敏站在大一班队伍前面,带着孩子们伸展手臂、弯腰、踢腿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她的侧脸被照得很亮。

王园长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02 方向
中午,孩子们睡了之后,几个老师在会议室碰了个头。

说是碰头会,其实没有固定的议题,就是坐下来聊一聊。小敏把大一班的手工教案摊在桌上,乐乐在翻一本新的绘本,思思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开满了网页。

“思思,你看什么呢?”乐乐凑过去。

“找舞蹈视频。”思思的眼睛没离开屏幕,“六一那个《甩葱歌》反响不错,但那是孩子们的节目。十周年庆典,得再加点东西。”

十周年庆典,这是王园长给大家的统一说辞。真实的目的就是要提前一个月起跑,拿到即将到来的教学成果验收。而这个验收要决定幼儿园是否能够得到教育局的恩宠。

这个是吴局长透露的秘密,王园长周日为此下了封口令:说到幼儿园的大动作,是为了十周年的庆典。

这样,即使哪一天走了风声,也不至于没有个说法。

乐乐凑近了一点,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,在跳一种很奇怪的动作——骑马、甩缰绳、交叉步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乐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。

“《江南Style》。”思思说,“韩国来的,最近特别火。你看这个骑马的动作,孩子们肯定喜欢。”

她点开另一个网页,又放了一段——《海草舞》。音乐响起来的时候,乐乐已经在跟着节奏点头了。

“这个也好玩!”乐乐说。

思思继续往下翻,屏幕上出现了《北斗神拳》《彩虹的约定》,还有六一用过的《甩葱歌》。她把这些都归在一个文件夹里,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,文件夹的图标从桌面这一头滑到那一头。

“这几首是保留的,”她说,“加两首新的就够了。孩子们学动作快,半个月能拿下。”

小敏从教案上抬起头:“大班三个班,大概多少人?”

“我昨天统计了一下,”云云翻了翻手里的本子,“八十来个孩子,报了四十个。”

“一半?”

“一半。”云云说,“家长们还挺支持的。舞蹈服的事,好几个家长主动问要不要帮忙买。”

小敏点了点头。四十个孩子,一个不算小规模的舞蹈队。排练、服装、队形、音乐剪辑,每一样都需要人盯着。但人手是够的——她、乐乐、云云、思思,四个人搭班,各管一摊。

“行,”小敏说,“思思主负责,其余的事情,乐乐、云云和我一起来做。”

分工落定,几个人散了。思思合上电脑,正要站起来,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犹豫了一秒,接了。

“喂,请问是思思老师吗?”

03 球球
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一种在外地久了、口音已经不太明显了的普通话。

“我是。您是?”

“我是球球的妈妈。”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跟您打电话,是想问一下舞蹈队的事。”

思思的脑子转了一下。球球,中班的一个男孩,长得虎头虎脑的,平时话不多,但跳起舞来特别放得开。六一的时候,球球在《甩葱歌》里站在第一排,动作比谁都大,笑得比谁都欢。

“球球妈妈,您说。”

“球球昨天跟我们打电话,说幼儿园有舞蹈队,他想报,但是奶奶不让。”女人的声音有点急,“他说奶奶怕花钱。我就想问问,这个事老师知不知道?为什么没有跟我们家长说?”

思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
她想起来了。上周报名的时候,球球的奶奶来送孩子,她蹲下来问球球想不想参加,球球使劲点头。她把报名表递给奶奶,奶奶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还给她,说“算了算了,不报了”,拉着球球就走了。球球被拽着往前走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睛里有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光。

她当时没有追问。

她觉得奶奶是球球的监护人,奶奶说不报,那就是不报。她觉得自己不能“强迫”家长。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问题。

但现在球球妈妈打来电话了。

“思思老师,我们常年不在家,球球跟着奶奶。老人家省吃俭用惯了,觉得两百块钱买一套衣服就穿一次,心疼。但我们当父母的,一年到头见不了孩子几次面,孩子这点小愿望都不能满足,我们心里……”
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
思思的喉咙也紧了。

她没有打断,没有解释,没有说“当时奶奶说不报我就没再问”。她只是听着。

“思思老师,我不是怪您,”球球妈妈吸了吸鼻子,“我就是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
“球球妈妈,”思思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这件事是我的错。我应该跟您打电话确认一下的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
“我当时看到奶奶说不报,就没有再问。”思思说,“但我跟球球说过一句话——我跟他说,只要你想跳舞,老师给你买衣服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认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。

“思思老师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球球妈妈的声音变了,“我不是想让您出这个钱。我们家不缺这两百块。我就是……不想让孩子觉得,他想做的事,没人支持他。”

思思握着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有点刺眼,她没有躲。

“球球妈妈,我跟您说句实话,”她说,“我以前也是一个特别怕孩子受委屈的妈妈。我觉得全世界都不够好,不够安全,不够……配得上我的孩子。所以我什么都想替他把关,什么都想替他决定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后来我发现,那不是爱他,那是我自己的害怕。”
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,但思思知道球球妈妈在听。

“球球喜欢跳舞,您让他跳。两百块钱买一套衣服,等他长大了,翻出来看,那是一段记忆。您不让他跳,省了两百块钱,过两年谁也不记得这二百块钱去了哪儿。”

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。

“球球妈妈,您在外面上班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,心里本来就觉得亏欠孩子。这种亏欠,我懂。”

思思没有说自己以前的事。她只是说了这一句——我懂。

两个字。

但球球妈妈听懂了。

“思思老师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了,“谢谢您。球球的舞,我们报。衣服我们买。孩子的事,以后您直接跟我说。奶奶那边,我去说。”

“好。”思思说。

电话挂了。

04 捂住的泪
思思把手机放在桌上,两只手捂住了脸。

她坐在会议室角落的那把椅子上,肩膀微微抖着。不是因为难过,而是因为心里太满了——球球妈妈最后那句话里的理解与信任,像一双手,稳稳地接住了她。

乐乐推门进来拿东西,看到她的样子,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思思姐?”

思思从手缝里露出眼睛,眼眶红红的,却又带着一丝笑意。

“没事,”她说,“球球的舞蹈,报上了。”

乐乐站在门口,看了她两秒,没有追问。她走过去,把一杯温水放在思思手边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。
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思思看着那道光,嘴角噙着微笑。
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幼儿园的时候。那是顶班的第一天,她穿着生活老师的工作服,站在小班教室里,手足无措,被一个孩子哭着喊“我要朱老师”喊得心里发酸。

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外人。临时来顶班的,一个“告到教育局”的家长,被塞进来体验生活的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球球妈妈在电话那头说“谢谢您”。不是客套的谢谢,是那种被理解之后、从心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谢谢。

思思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拿起手机,走出会议室。

走廊里传来孩子们午睡起床的音乐声。她加快了脚步,朝小班教室走去。

这每一天都是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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