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|闭门会
周日午后，格林咖啡。
阳光从露台的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三角钢琴上，琴键被晒得微微发烫。周老板今天不在店里，值班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。她把老师们引到最靠里的一间包厢，放下六杯水，轻手轻脚地退出去，把门带上了。
王园长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。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——小敏、乐乐、云云、思思，四个人坐成一排，像是等待班主任训话的学生。
“今天这个会，”王园长坐下来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里的石子，“全程保密。除了我之外，你们都不能做笔记，不录音，出了这个门，一个字都不往外说。”
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。
“吴局长给我们透了个口风。”
四个人的呼吸同时压低了，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一起凑。
“下个月，全县幼儿园大比拼。”王园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打印纸，上面列着五大领域的评分细则，“五大领域都要有成果展示。评审组是县教育局临时抽调的，名单现在谁都不知道——提前通知我们，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扫了在座每个人一眼。
“说白了，这就是一场考试。拿了第一，政策倾斜、评优名额、张总小区里的配套生源，全部优先给我们。拿不到——机会就给别人了。”
“吴局长是自己人，但自己人也只能帮到这儿。我们不能让他难做。”王园长把纸推出去，让大家轮流看，“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。跑在别人前面一个月。如果这样还拿不出东西来，那就不是运气的问题了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，加重了语气。
“那是我们不中用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思思第一个开口：“那就上。提前一个月跑，还跑不赢，脸就丢大了。”
乐乐使劲点头，眼睫毛跟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。
云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，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：“行，我那个《司马光砸缸》的儿童剧，再拿出来磨一磨。”
王园长看了小敏一眼。小敏一直没说话，手搁在桌上，像是在心里拨算盘。
“敏敏，你怎么想？”
小敏抬起头，看了看在座的人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先分工吧。”
她把那张评分细则摊开，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五大领域——艺术、语言、社会、科学、健康。艺术最稳，思思在，舞蹈和音乐不用愁。”她抬起头看思思，“除了舞蹈，奥尔夫乐团的打击乐能不能也交给你？”
思思想了几秒：“能。我已经有思路了。”
“好。”小敏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格，“语言我来。我让孩子们一个月内识字量过两百。”
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她。
“两百？”云云的眉毛挑得老高，“一个月？”
“一个月。”小敏重复了一遍。
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能。”小敏打断她，笑容稳稳当当地挂在嘴角，“我有方法，但不在这里说。今天只定分工。”
云云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。小敏这个人，从来不打包票。她说了能，那就是真能。
“如果能达成这个，”乐乐的眼睛亮起来，“教学成果奖肯定是我们拿。”
小敏笑了笑，手指继续往下移：“社会领域，云云，你那个《司马光砸缸》和《狼来了》二选一，都是成品，拿出来打磨就行。”
云云点了点头。
“科学领域，”小敏看向王园长，“上次苗苗说想搞个气象观测站？”
“对。”王园长接过话头，声音里带了一丝兴奋，“当时因为资金不到位，搁置了。现在张总的拨款已经下来了，设备可以买——温度计、风速仪、雨量筒，全套。整个县城没有一家幼儿园有这条件。”
“这个我亲自去跟苗苗说。”王园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笔尖沙沙地响。
“还有种植园。”小敏补充道，“各班的生活老师带着孩子种——玉米、花生、大蒜、彩椒，每个班认养一块地。既出成果，也美校园。”
“好。”王园长写下最后一行字，把笔搁下。
“健康领域我来。”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，“七步洗手法、叠被子比赛、口腔卫生宣传——这些我来做展板、做教案。咱们厨房刘姐再配合拍一组营养餐的照片——搭配合理，色彩好看。评审组来了，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细节。”
分工落定，压在包厢里的那团空气忽然松了。
思思用手肘碰了碰乐乐：“咱俩以后是不是得住幼儿园了？”
“我行李都准备好了。”乐乐一本正经地接话。
大家都笑了。笑过之后，小敏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：“王园长，这种‘暗箱操作’，我还是有点不适应。”
王园长看着她。小敏的脸上没有戏谑，是认真的。
“我知道你是较真的人。”王园长说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但你放心，吴局长给的这个‘提前量’，是信息上的倾斜，不是评分上的作假。评审组到时候是随机抽的，谁也不知道会抽到哪些人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比别人多一个月准备时间。剩下的，还是要靠真本事。”
小敏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她想起了什么，嘴角又弯了一下：“那这就不是暗箱操作——这是‘提前得知考试范围’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王园长也笑了。
说完，王园长忽然站起来，从包里拿出一张纸，清了清喉咙。
“最后说一件事。明天一早，新的工资表就生效了，工资也会发到大家的手里。所有人，上调百分之五十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虽然王园长之前已经提过一次，但真的说要落实到手上，云云倒吸了一口气，乐乐捂住了嘴，思思的眼睛瞪得老大。小敏已经提前知道了，还是忍不住笑了——不是因为自己的工资涨了，是因为看到她们三个脸上的表情。
王园长看着眼前的几个老师，目光里透出母亲一样的慈爱。
她停下来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你们的工资，今天我提前给你们拿来了。让你们也闻闻金钱的味道。”
说完，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四个鼓鼓的信封，上面写着各人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发下去。
每个人摸着比以往厚很多的信封，说不激动是假的。
以前她们工资是四千多，现在加上百分之五十，就是六千。这个数字，比县城幼儿园老师的工资还要高了。
“云云，”王园长看着她，“你之前不是一直想买那套书吗？绘本大师全集，好几百块没舍得。”
云云的眼眶忽然红了，使劲没让眼泪掉下来，使劲点头。
乐乐举起了双手，像一只被放飞的麻雀：“我想给我妈买个按摩仪——”
“买。”王园长斩钉截铁。
思思没说话。她低着头，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“哲哲上幼儿园，我只是一个家长。后来当了生活老师，也总觉得是临时的。今天坐在这里，我才觉得——我是有根的人。”
王园长绕过桌子，走到她身边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那双手不大，但很暖。
“你本来就有根。我们只是帮你把土培实了。”
包厢的门被敲响了。马尾辫服务生端着一托盘的饮料站在门口——五杯柠檬水，杯沿上各插了一片薄薄的柠檬。王园长招呼她进来，把杯子一杯一杯递过去。
“今天不喝咖啡了，柠檬水，维生素C，对身体好。”
小敏接过杯子，握在手里。柠檬的清香随着水汽一起升上来，钻进鼻子里。
她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几个人。思思正跟云云交头接耳，低声商量音乐节奏的事。乐乐托着腮，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傻笑。王园长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，手里捧着柠檬水，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，正好对上小敏的目光。
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王园长站起身来：“今天就到这里了。记住了，今天谈的事，谁也不许提前往外说，记住了没有？”
老师们纷纷说，记住了。
“你们先走，我跟小敏留下来，还有别的事情。”
等大家都走了，王园长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小敏。
“小敏，刚才你说暗箱操作的事，我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妥。但是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，“如果幼儿园真的能兴旺起来，首先得到好处的就是你们。我三五年之后就退了，在我退之前，能给大家做点事情，我心里也很开心。”
说完，她又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。
“你的工资翻倍可是秘密，不能让他们知道。这里面还有两千块钱。”
小敏赶紧站起来，双手接住，眼睛里闪着一丝激动。
王园长看了她一眼，用戏谑的语气问：“小敏，这个暗箱操作你喜欢吗？”
“喜欢！”小敏的脸红了。
晚上，小敏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林栋开玩笑地问：“怎么了？你平时落枕头就能睡着——看来这么属灵的人，也有数钱数到睡不着的时候。”
小敏坐起来，嗔道：“不理你了。”
说完，她又沉默了。半天，悠悠地说了一句——
“人真的不能免俗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