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生命的河

金色未来幼儿园的规矩就是每个月都有一个小聚，而这个规矩是王园长定下来的。

有的时候，她们会到附近的一条河边去野炊，有的时候会到镇上的烧烤店撸串，费用则列在幼儿园的支出项目里面。

六一的小聚，这次则定在格林咖啡。

这是小镇上唯一的咖啡店，老板姓周，是在外多年打拼，发了财的人。

落叶归根，在这小镇上作起了这休闲养老的生意。

“你们都把孩子安顿好，” 六一活动结束，大家没有散之前，王园长招了大家来，“这半天是你们自己的，把你们的孩子交给爸爸，或者爷爷奶奶。总之，来。缺席的人按旷工处理。”

王园长的话把大家逗乐了。
格林咖啡，是在二楼，一楼是某家银行的网点。咖啡店的门口装饰成为绿色的拱门，从银行旁边的一个小门，就可以拾级而上。

楼上很安静，也别有洞天，虽然入口小，但是里面却宽敞的很。颇有点桃花源记的意思。

02
  思思的琴声

靠近楼梯的大厅很宽阔，中间静静地伫立一个三角钢琴，钢琴旁边就是一个琴凳。

其实这根本就是一个装饰，小镇上真正摸过钢琴的人能有几个人呢？

老师们陆陆续续的来了，燕瘦环肥。

今天思思穿着一身漂亮的裙子，露出白皙的脖颈，淡妆，说实话，当她不凶的时候，人其实真的很好看的。

包间在里边，已经定好了，王园长去服务台查询包间号，而思思经过钢琴的时候，不由得停住了脚步，她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女人，不但舞跳得好，而且还弹得一手好钢琴。

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，被父母宠得a如同小公主，这才有的时候显出乖张的性情，但人本质上却很善良，能知错就改。

小敏见思思的眼神，就知道思思的眼里有一种跃路欲试的冲动。

于是过去推一把，“思思，给我们露一手吧。”

听到小敏的话，大家也停住了脚步。
对于这名新成员，大家开始确实是敬而远之的，但她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，孔夫子说过，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矣。

尤其这一次儿童节的节目，思思的表现惊艳，也让大家更加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。
“思思，你就弹一个吧。”

“让这群没有见过世面的人，开开眼。” 云云低语道，声音极小，却透露着浓浓的蛊惑。

思思抬头看下小敏，见她的眼神中充满着鼓励，于是慢慢地走向钢琴，优雅地整理下裙摆，稳稳地坐在琴凳上。

先试几个音，确认音律没有问题，这才吐了口气，双手轻轻地按下琴键。

别看刚才神色还有点犹豫，但双手一抚上琴键，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，轻快的音符如同山间的清泉倾流而下。

她弹的曲子是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
优美的曲子，瞬间引起了客人们的注意。
因为在这个小地方，只有好奇的小朋友才会单指磕磕巴巴弹那首小星星，大部分人都把这三角钢琴看成是咖啡店的装饰品。

时间久了，这架钢琴几乎要吃灰了。
优美的琴声一停止，就有客人们大声叫好。并怂恿再来一曲。

思思不知道的是，在一间半开的包厢里面，吴副局长正和周老板坐着聊天。

周老板是吴副局长早年的学生，两人交往甚密，这次周老板回乡开咖啡馆的事情，也是在吴副局长的鼓动之下。

“周晓啊，你现在也是发了财的人，不要那样一直拼，”周老板心里还有着吴副局长的当初的提醒，“人过中年，就要明白一件事情，你人生的根应该扎根在乡音里面。”

两个人正在闲聊，就被优美的琴音吸引住了。

“这位女人是谁，琴弹得那么好。”周老板好奇地问。

吴副局长抬头一看，笑了，转过头来，对周老板说，“我知道是谁了。”

于是把这段时间发生在幼儿园的事情悄然地告诉周老板，而后者则露出钦佩的笑容，“老师，您真是到哪里，哪里就枯树生花啊。”

因为王园长已经把思思的变化，告诉了他。

03
  生命的河

听着大家的鼓励的声音，思思不再紧张了。

她决定再弹一首，深吸一口气，弹出第一个音。

第一个音很轻，像是试探。第二个音跟着出来，比第一个重一点。然后是一串音，慢慢地、缓缓地，像是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。

小敏听出来了，这是《生命的河》。

这首曲子她太熟了。对于很多人来说，都非常熟悉。
冯小刚在他的电影《1942》里面用这首歌作为片尾曲，由著名的歌星姚贝娜来主唱的，这首歌的歌词理这样的，“生命的河，喜乐的河，缓缓流进我的心窝，我要唱一首天上的歌，唱一首天上的歌，天上的乌云，心里的忧伤作都洒落。”

思思弹得很慢。比平时唱的要慢得多。琴声从她手指底下淌出来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。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忧伤，是一种很淡的东西，像是黄昏的时候站在江边，看着水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
咖啡厅里安静下来了。
音乐这个东西真的是很奇妙，就象一个精灵一样，有时能让人欢喜，有时能让人忧伤，而有时则能让人有力量。

周老板端着咖啡，忘了喝。吴副局长靠在墙上，两只手交叠在胸前，嘴唇抿着。

琴声还在流。

小敏忽然明白了思思为什么选这首曲子。
是因为这首曲子里有一条河。那条河从忧伤里流出来，但不止于忧伤。

忧伤是起点，不是终点，因为还有希望。
突然，思思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。

然而就这一下，仿佛弓箭手挽起了强弓，手一松，一枝箭就带着力量射向人的情感的最深处。

虽然同一个调子。但完全变了，气势变了。

音符从她手底下跳出来，不再是缓缓流淌的河，而是溅起来的水花，或是阳光照在水面上的碎光，亦或是孩子们在操场上追着跑的笑声。

忧伤还在，但忧伤被什么东西托住了，托起来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欢喜。

随着这欢喜的情绪越来越大，如同决堤的河水，又如从高空飞流而来的瀑布！

接着琴声渐缓，思思给小敏一个眼神。

小敏则心领神会，临时化作指挥，老师们齐声唱起来。

“生命的河，喜乐的河——”

小敏在唱的时候，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。林栋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。糖糖蹲在花海里画花，抬起头来说“妈妈你看”。小树端着水杯走过来，放在她手边，什么也没说。那个白色的小药瓶，在床头柜上，被小夜灯照得微微发亮。

“缓缓流进我的心窝——”

乐乐想起第一次被家长夸奖，她唱出这一句的时候，嗓子有点紧。

思思的手指在琴键上飞。她的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动，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她不再小心翼翼了。

她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——不是那个告到教育局的家长，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生活老师，是那个在大学舞蹈社团里领舞的女孩，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王思思。
瞬间她找到了青春的活力！

04
  被观众认出

卡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手里本来拿着手机，这时候手机放下了。旁边桌的两个中年男人停止了交谈。服务生端着一托盘的杯子，站在楼梯口，忘了往前走。

有人开始跟着哼了。不是一个两个，是五六个人。他们可能不知道这首歌的全部歌词，但“生命的河，喜乐的河”这两句，翻来覆去地唱，谁都跟得上。

一曲终了。
最后一个音从思思的手指尖落下去，在空气里震了一下，慢慢消失。

安静了大约两秒钟。
然后掌声响了。

不是客气的、礼貌的掌声，是真的、热乎乎的掌声。靠墙角那个年轻女人拍得最响。两个中年男人也鼓着掌，其中一个还喊了一声“好”。

这时，有人站起来。

“这不是金色未来的老师们吗？”

说话的是一个穿条纹衬衫的男人，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——小敏认出来，是中班一个孩子的家长。他笑着走过来，跟王园长打招呼。旁边几桌也有人站起来，有的说“我女儿在大一班”，有的说“我侄子在你们幼儿园”。咖啡厅里忽然热闹起来，像是一个扩大的家长会。

服务生终于回过神来，端着托盘快步走了。

05
  又见吴副局长

而此时吴副局长也和周老板从包厢里走出来。

吴副局长穿着深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脸上带着儒雅的笑容。

“吴局长？”王园长惊喜地叫出声来。

“吴局长？”思思刚飞扬的情绪一挫，脸上露出一丝绯红。

吴副局长笑着点了点头。

旁边那个穿着一身职业西服的男人——周老板——笑着说：“吴老师是我以前的班主任。今天好不容易把他请来坐坐，没想到你们在这儿热闹。”

吴副局长环顾了一圈，目光在钢琴上停了一下，又落在思思身上。思思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了，脸有点红。

“思思，”吴副局长说，“刚才那首是你弹的？”
思思点了点头。

他看着思思，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“唱歌、跳舞、弹琴，你样样都会。那天让你顶班，是大材小用了。”

思思的脸更红了。她低下头，用手理了理马尾辫。

吴副局长转头看了看王园长，又看了看周围的老师们。然后他转回来，看着思思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

“思思，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想法——成为一名正式的幼师？”

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思思抬起头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来。

吴副局长继续说：“我们镇上这几家幼儿园，都缺好老师。你有这方面的才能，也有一颗愿意的心。如果你愿意，可以先去考个证，然后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，笑了笑。
“当然，金色未来幼儿园有优先录取的权利。”
王园长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们要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思思，我们欢迎你。”

诸葛云深在旁边使劲点头。

06
  思思的决定

乐乐的眼睛亮亮的，两只手攥在胸前。
小敏则直接走过来，拉着思思的胳膊说：“来嘛来嘛，以后咱俩搭班！”

思思站在那里，被一群老师围在中间。
她的眼眶红了，但嘴角是弯的。

她看了看王园长，看了看小敏，看了看诸葛云深和乐乐。每一个人的眼睛里，都是同一个意思。

“我怕给你们添麻烦。”她突然调皮地笑了。

“添什么麻烦，”诸葛云深一把搂住她的肩膀，“你是来帮忙的，又不是来添乱的。”
大家笑了。

周老板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大声说：“今天这单，我请了！”

王园长转过身：“那不行——”

“行的行的！”周老板摆摆手，“吴老师的学生请吴老师的同事，天经地义。再说了，刚才那首曲子，就当是我们咖啡厅请的现场演奏。你们天天在幼儿园里给孩子们唱歌弹琴，今天就让我请一回。”

王园长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，“那我们就接受你的盛情了”。
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付款码，对着柜台上的收款机扫了一下。

“那我充两千块钱会员，我们以后常来。”
“以后老师们累了，就来这儿坐坐。”王园长把手机收起来，笑了笑，“不用一次花完。慢慢来。”

07
  免单和充会员

周老板顿时一愣，转而大喜，转身对服务员说，再给他们包厢送上一个大份的榴莲披萨。

吴副局长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走到周老板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小周啊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小地方就是这样。走两步就遇到熟人，说两句话就成了自己人。你要是在大城市，哪有这种好事。”

周老板点了点头，“是啊，老师所说的乡音，不止是声音，更是一种乡情。”

吴副局长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
格林咖啡的二楼能看见远处的京杭大运河，河面上有夕阳的碎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
“桃李满天下，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其实就是走到哪儿，都有你教过的孩子。走到哪儿，都有人叫你一声老师。”

夕阳从露台的玻璃门照进来，落在钢琴上，琴键被照得发亮。那架很久没人弹的钢琴，今天被人弹了一首天上的歌。琴键还是黄的，但看起来不太一样了。

和吴副局长告别之后，大家来到属于自己的包间。

08
  欢迎仪式

王园长清了清嗓子，举起了手中的咖啡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

大家都安静下来。

“今天六一，上午是孩子们的，下午是我们的。”她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——刘姐、老周、张老师、诸葛云深、乐乐、小敏，最后目光落在思思身上，“今天，我们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。”

“今天，以咖啡代酒，欢迎思思的加入！”
所有人都举起杯子。咖啡杯、果汁杯、茶杯，高低错落地碰在一起。

“欢迎思思！”

思思的端着那杯咖啡，看着周围这些半个月前还是陌生人、甚至是对立面的面孔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。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仰起头，把那杯咖啡喝了一大口。

咖啡有点烫。她吸了一口气，笑了。

笑得像今天上午操场上那些孩子。
夕阳更红了一些，把整个二楼染成暖色。露台外面，小镇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，有人在收衣服，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孩子回家。远处那条江静静地流着，江面上碎着千万片光。

著名的毛球定理告诉我们，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，有人缺这样，有人缺那样。

当你要求别人的时候，回过头来，在某些方面，可能连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。

思思在临睡的时候，在笔记本写下这样的一句话：

人生最大的陷阱就是追求完美，人生最大的美德就会学会知足和感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