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|种下梧桐树
张总是最早到的。他五十出头，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头发剃得很短，整个人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圆润。他坐在主陪的位置上，把菜单翻了翻，又合上，抬头对服务员说：“等客人到了再点。”
第二个到的是王园长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，头发盘起来，比平时在幼儿园多了一分正式。张总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，她摆摆手说“不用不用”，自己坐下了。
“老张，今天这顿饭你请。”王园长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张总笑了，“吴局长升官，我不请谁请。”
话音刚落，吴副局长——不，现在是吴局长了——推门进来了。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，脸上带着一种升迁之后特有的、克制着的喜气。跟在他后面的是赵书记，镇里的一把手，五十多岁，脸晒得有点黑，说话嗓门大，一进门就先把包间里的气氛带热了。
“老吴！恭喜恭喜！”赵书记拍着吴局长的肩膀，“以后你就是主抓一县教育的人了，咱们未来镇的教育，你可得放在心上。”
“赵书记，您这话说的，”吴局长笑着坐下，“我人还没上任，任务就派下来了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菜陆续端上来。张总点得很讲究，不铺张，但每一道都有说头——清蒸鲈鱼是本地河里的，笋干老鸭煲是厨师的招牌，一道凉拌木耳，据说是用云南深山的野生木耳。他一边给大家夹菜，一边说：“今天不喝酒。赵书记晚上还有个会，吴局长明天要去县里报到，咱们以茶代酒。”
赵书记端起茶杯：“这就对了。喝酒耽误事。”
几个人碰了杯，茶是温的，入口有点苦，回甘却长。
a 赵书记放下杯子，把话题拉回正轨：“老吴，咱们说正经的。你这次升了局长，能给咱们镇带来点什么特别的东西？别跟我说那些虚的。”
吴局长笑了：“赵书记，我就知道您不会放过我。”他放下筷子，正色道，“有几个优秀教师评选的名额，我肯定先给咱们镇。”
赵书记摆了摆手：“没诚意。几个空头名号，能有什么用。我要的是教育的大发展，不是几张奖状。”
吴局长也不急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赵书记，教育要想发展，首先得领导重视。您重视了，硬件上来了，我才好操作。没有硬件，光有政策，那是纸上谈兵。”
他说完，看了张总一眼。
赵书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张总正端着茶杯喝茶，见两个人都看他，把杯子放下，笑了：“赵书记，您别这么看我。您说好办就好办，只要您给政策。”
赵书记靠进椅背里，双手交叉在胸前，嘴角带着一丝看不透的笑：“你是无利不起早。说吧，要什么政策。”
张总也不绕弯子了。
“两件事。第一，镇政府后面那块空地，我想拿下来，再建一个小区。”他停了一下，观察着赵书记的反应，“第二，凡是在我这个小区买房子的，镇政府能不能当作人才引进处理？水电费、物业费，免三年。”
赵书记听完，哈哈笑了。
“你小子，胃口不小啊。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，眼睛在张总脸上停了片刻，然后话锋一转，“那你幼儿园那边呢？你小区里住的孩子，到你幼儿园上学，学费有没有优惠？”
“必须的。”张总答得很干脆，“全部半价。”
“半价？”王园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，不大，但很稳，“张总，如果都是半价，我们幼儿园的收入就大大减少了。到时候我连老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，你可别怪我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张总转过头，看着王园长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然后松开了。
“哪能呢。”他说，语气放缓和了，“老师的工资，从我这儿走，我另批。不但不降，所有老师的工资，一律增加百分之五十。”
王园长愣了一下。
吴局长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张总大手笔。”
张总摆摆手：“不是我大手笔。王园长跟我说过很多次，幼师的工资太低了，留不住好的人。小敏那样的老师，如果不是因为真心喜欢孩子，早就走了。我想了想，她说得对。要想办好教育，先得让办教育的人活得有尊严。”
王园长低下头，用手指转了一下茶杯。她没有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赵书记看着张总，“我们镇也出了不少做地产的。镇后面那块地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，暗中也有人塞红包的。但我都没有动心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众人都盯着赵书记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因为你张总是有有情怀的人，”赵书记点了点头，眼中流露出对张总的欣赏。“因为你知道赚钱不只是让自己发财，而是用赚来的钱来回报社会。”
说罢，他目光扫视众人，“你们
吴局长把茶杯举起来：“张总，我就不多说了。就冲你这义举，我就把你们金色未来幼儿园当作全县的教育典型来推。百年大业，教育为本。这不是一句空话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声音抬高了一点：“另外，校车的事，我来办。你们需要多少，我批多少。幼儿园的设施，我也替你们争取，让你们和公立幼儿园享受同等的待遇。”
赵书记一拍桌子：“好！” 都不知道，养老院最近整体翻新，添了不少新东西，都是张总出的钱。还有去年雪灾，压坏了不少村里的大棚，种大棚的村民亏损不少。这些人村民都没有买保险，因此损失惨重。张总给每家都补了不少。帮助他们渡过了难关。”
众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张总。
张总在众人的注视下，显得有点窘迫，连忙摆手道，“乡里乡亲的，做这点事情，是微不足道。”
“所以啊，”赵书记总结道，“大家不要以为张总和我有什么暗箱操作。我们镇上的资源就是要向有作为，有担当，有情形的企业家倾斜。”
众人一齐叫好。
他站起来，端起茶杯，嗓门更大了：“种下梧桐树，自有凤凰来。咱们未来镇，不光要有好学校，将来还要有工厂、有电商基地、甚至有我做梦都想要的高科技企业。有一流的教育，这些投资者才能解决后顾之忧。老吴，张总，王园长，这杯茶我敬你们。”
四个人同时站起来。五只茶杯碰在一起，茶水晃出来几滴，落在桌布上，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圈。
饭局散了。
赵书记和吴局长在门口又说了几句，各自上了车。张总站在门口，目送两辆车开远了，刚要转身回去结账，王园长从后面走过来，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张总，等一下。”
张总转过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王园长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幼儿园有个老师，叫史小敏。你也见过，就是六一那天累倒的那个。”
张总点了点头：“我记得。那个很认真的大班老师。”
“对。”王园长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张总近了一些，“她教学认真，家长认可，孩子们离不开她。我想让她做副园长，当我的搭档。你觉得呢？”
张总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“幼儿园的事，你做主。这种人事安排，不用征求我意见。”
王园长没有动，又说了一句：“她的工资，我想给她翻倍。”
张总把手里的车钥匙放进裤兜里，看着王园长。门口的路灯照下来，把她半张脸照亮了。
“你看好的人，我相信。”他说，“你写个申请，我批。”
王园长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谢谢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张总上了车，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，最后拐过街角，不见了。
她往回走的时候，初夏的风吹过来，带着路边冬青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暖香。她忽然想起十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晚上，吴副局长——那时候还是吴校长——把她叫到办公室，跟她说，这个幼儿园要关了，但有人愿意接手。他要她来做园长。
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