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一棵树栽在溪水旁
“王园长,我好了!”
声音爽朗,带着笑,像窗户外面六月末的阳光,亮得没有一点遮拦。王园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,嘴角却有压不住的笑意。
“好了就回来上班,别在家闲着了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是暧暧的。
“周一就来!您别催我,我比您还急呢。”
挂了电话,王园长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进椅背里,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窗外的紫藤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串稀稀拉拉的紫色,在风里轻轻晃。但她没看紫藤,她看的是紫藤下面那排冬青——叶子绿得发亮,新长出来的那一层嫩嫩的,像是抹了一层油。
她想,小敏也是这样的。以为要枯了,浇浇水,歇一歇,又活了。
周日。
街角的聚会点还是老样子。门头上的十字架掉了漆,但擦得很干净。门口那棵银杏树又长高了一截,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凉荫。
散会后,大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三三两两地聊天。张大姐拉住小敏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:“瘦了,得补补。回头我给你炖只鸡送过去。”小敏连忙说不用不用,张大姐摆摆手,已经转身去找下一个说话的人了。
小树下午两点有围棋课,糖糖四点有舞蹈课。两个孩子被夹在中间的那两个小时,是小敏和林栋一周里唯一的“二人时间”。不算长,但也够在街角那家小咖啡馆坐一会儿了。
咖啡馆很小,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,门面窄窄的,稍不注意就走过了。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冲咖啡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。店里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满了客人的便利贴,有的写“考研上岸”,有的写“希望奶奶身体好起来”,还有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,写着“糖糖最爱爸爸”。
那是糖糖上次来的时候写的。她还不怎么会写字,“爱”字写得太挤,“爸”字的父字头写得像两把叉。林栋拿手机拍了照,设成了屏保。
小敏点了一杯拿铁,林栋要了美式。两只杯子放在桌上,一深一浅,并排靠着。
然后她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她看到了那个女人。
咖啡馆的窗户正对着街角。那里有一个卖菜的小摊,不大,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几把青菜、几根丝瓜、一小堆豆角。摊主是一个女人,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皮肤晒得有点黑,但气色很好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。
小敏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摊子角落那一小捆香椿。
她爱吃香椿。春天刚过那阵子,她在菜市场找了好几回都没找到,以为过季了。没想到这都六月底了,还有。
“林哥,我看到香椿了。”她放下杯子,眼睛还盯着窗外。
林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去吧。”语气里带着一丝溺爱。
小敏站起来,推门出去了。
那个女人正在收拾摊子。她把剩下的菜一把一把地装进一个蛇皮袋里,动作很利索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。嘴里哼着什么调子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的。
“大姐,这香椿怎么卖?”
女人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她的笑容很大方,不是那种客套的、职业性的笑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因为看到有人来而高兴的笑。
“你要的话,两块钱一把。”
“两块钱?这么便宜?”小敏蹲下来,拿起一把香椿看了看,叶子还嫩着,闻起来有一股冲鼻的香。
“自家院子里的,不图赚钱。”女人说,把蛇皮袋扎好口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小敏说:“那我买——两把吧。”
女人低头看了看摊子上剩下的香椿,数了数,只有两把了。
“妹子,我跟你说实话,这几把放了一上午了,没那么新鲜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小敏,“你要是不着急,跟我回家拿。家里还有,早上刚摘的,搁在阴凉处,比这几把好。”
小敏愣了一下。她们是陌生人,这是第一次说话。这个女人主动邀请一个不认识的人去家里。但她看着女人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到让人没办法生出防备。
“方便吗?”小敏问。
“方便。”女人笑了,“就在前面,走路五分钟。”
小敏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。她朝林栋招了招手,指了指那个女人,又指了指前面,意思是“我跟她去拿菜,一会儿回来”。
林栋看见了,点了点头。
女人住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排平房里。
说是平房,其实就是用红砖垒起来的两间小屋,外面抹了一层水泥,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砖。屋顶铺的是石棉瓦,压了几块砖头,怕被风掀了。门口没有院子,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,过道那边就是一堵墙。
但门口很干净。扫得一根草都没有。墙根下摆着几盆植物,不是花店卖的那种,是用破了边的瓦盆、旧脸盆种起来的——一盆吊兰,一盆薄荷,还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,叶子厚厚的,绿得发亮。
“进来吧。”女人推开门,侧身让小敏先进去。
小敏走进去,第一感觉是——小。
但第二感觉是——亮。
屋子不大,里外两间。外间既是客厅也是厨房,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,上面铺了一块碎花桌布。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,杯壁上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的字样,漆已经掉了大半。灶台在另一头,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,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,连调料瓶的瓶口都没有一点油渍。
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,里面应该是菜。
“你坐——算了,没什么坐的地方。”女人笑了,走到墙角,从一个大袋子里翻出一捆香椿,用一根稻草扎着,绿生生的,闻起来有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“给。”她把香椿递过来,“两块钱一把,你给两块就行。”
小敏接过香椿,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。女人找了三块,一块一块地数,放到小敏手心里。
小敏把钱装进口袋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子,然后停住了。
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大可乐瓶子,从中间剪开,上半截不知道做了什么用,下半截被当成了花瓶。瓶子里装着水,水上漂着一个红薯。
那个红薯长得很有意思,形状像个葫芦,上头小下头大。因为泡在水里,它从四面冒出了粗壮的芽,芽秆直直地往上长,有的已经长出了叶子。叶子的形状像一颗颗小小的爱心,挤在一起,远远看去像一小片树林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片“树林”上,叶子被照得透亮,绿得像是能滴下水来。
而在那个“花瓶”的瓶身上,贴着一张小纸条。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齐,上面的字用圆珠笔写的,一笔一划——
“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,按时候结果子,叶子也不枯干。”
小敏的眼睛停在那行字上,停了好几秒。
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女人——周芳。
“芳姐,”小敏脱口而出,叫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,“你也是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,但周芳懂了。
周芳笑了一下,很轻,不像刚才在摊子上那样大方,而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、被看穿了什么的羞涩。
“嗯。”她说,然后补充道,“好多年了。”
小敏看着那棵红薯“树”,又看了看那句经文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个寓意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周芳走过去,用手轻轻拨了一下红薯的叶子,像是在逗一个小孩。
“闹着玩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笑,“这红薯也没人要,放那儿就发芽了。扔了又可惜,我就拿个瓶子装上水,搁那儿。没想到它越长越起劲。”
她看着那颗红薯,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。
“你看,没人指望它活,它自己活得挺好。”
小敏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这半个月的病。其实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累的。医生说是累的,王园长说是累的,林栋也说是累的。但她自己知道,累的不是身体,是心。是那种“我不能再倒了”的撑。是那种“所有人都看着我”的压力。
而这颗红薯,没有人看着它,没有人指望它。它就在一个剪开的可乐瓶子里,喝一点水,晒一点太阳,然后就长成了这一小片树林。
它不着急。它只是活着。活着活着,就活出了样子。
“芳姐,你这菜摊每天都出吗?”小敏问,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差不多。除了周日。”周芳说。
小敏没有再问。她看了看时间,出来有一会儿了,林栋和孩子们还在咖啡馆等着。
“芳姐,谢谢你。这香椿我拿走了,下周还来找你买。”
“来吧。”周芳说,“你想吃什么菜,提前跟我说,我给你留着。”
小敏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个可乐瓶子上,落在红薯的叶子上,落在“叶子也不枯干”那几个字上。周芳站在窗边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一个瘦瘦的轮廓,和两只垂在身侧的手。
从小区出来,小敏走回咖啡馆的路上,手里攥着那捆香椿。
她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,林栋正在给糖糖擦嘴。糖糖不知道又吃了个什么,嘴角沾了一圈巧克力。小树在旁边收拾书包,把手机还给林栋。原来他们都上完了兴趣班的课,都来到这里来汇合。
“拿到了?”林栋抬头看她。
“嗯。”小敏坐下来,把香椿放在桌上,“两块钱一把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
“芳姐说自家院子里的,不图赚钱。”
林栋看了一眼香椿,又看了一眼小敏。她的表情有点不对劲——不是不高兴,是那种“在想事情”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小敏把刚才在周芳家里看到的说了一遍。简陋但干净的屋子,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,还有那颗在可乐瓶子里长得像树林一样的红薯,和那句话。
“她还说了一句,”小敏顿了顿,“她说,没人指望它活,它自己活得挺好。”
林栋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林哥,你说她到底是什么人?”小敏问。
林栋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可能就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。”
小敏点了点头,端起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。
“芳姐真的热爱生活,”她说,“身边一定有很多爱她的人。”
林栋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嘴角往一边歪,多少年了都是这样。
“可能。”他说,然后停了一下,“但也可能——她本来就是光,不需要被照耀。”
小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