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毕业典礼

今年也是一样，各样的节目都是从五一就开始策划，各样的装备，创艺材料，需要提前定好。

再有几天六一就到来了，这一天，王园长把全体老师叫到会议室，开六一儿童节动员会。

“今年的儿童节，”王园长站在前面，脸上带着一种打仗前的兴奋，“我们要让孩子们快乐，也要让家长们快乐。我们每年都没有让家长失望过。今年也不要例外。”

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大字：快乐日。

“大班的孩子今年就要毕业了，这是他们在幼儿园最后一个儿童节。我的要求是——让他们记住这一天。不是记住节目多好看、服装多漂亮，是记住这一天他们有多开心。”

当然这是台面上的话，私底下大家讨论的是，用什么样的节目才能集中展现教学成果，让家长们能够选中这家门口的幼儿园。客观的情况是周围像他们这样规模的幼儿园有三家，招生竞争是相当激烈。

各班的节目都已经慢慢成型，小班报了四个节目，中班报了四个节目，大班报了四个。小报的小朋友主打就是卖萌为主，中班就要上点强度，以舞蹈为主。而大班因为孩子大了，就得要拿出正儿八经的才艺了。

可是到目前为止，三个大班的老师拿出了三个节目，按道理都不错，但总差那么一点意思。直到小敏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，“让思思来排练一个舞蹈。”因为在一次闲聊中，小敏得知思思在大学里面就是舞蹈社团的团长。于是小敏拉着乐乐和云云，三人一行把思思堵在走廊里面。

“思思，”小敏脸上带着笑，“我们听云云老师说，你以前在大学是舞蹈社团的？”

思思愣了一下：“云云老师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你那天自己说的呀。”乐乐插嘴，“你说你大学的时候领舞，跳了好几年。”

思思想起来了。是顶班的第三天，午睡的时候跟云云老师闲聊，随口提了一句。她没想到被人记住了。

“我是跳过几年，”思思说，“但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——”

“就你了，”小敏一把抓住思思，“我们正愁大班的节目太单了呢。思思姐，你来帮我们排一个舞蹈吧！”

“我？”

“你。”

思思张了张嘴，看看乐乐，又看看小敏。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她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，是真真切切的期待。

她的喉咙有点紧。

一个星期前，她指着乐乐的鼻子说“我要告到教育局”。一个星期前，她对小敏说“你们都不是好人”。现在这两个人站在她面前，笑着请她帮忙排节目。

“我——”思思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我之前对你们那样——”

小敏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把她揽过来。

“那是之前的你做的，”小敏的热情地说，“我们早就忘记了，现在我们已经是好姊妹了。”

乐乐和云云也是热情地回应。

思思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

她在小敏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，然后吸了吸鼻子，直起身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“我排。”她说，“但你们要帮我。”

乐乐欢呼了一声，抱住她的胳膊。

思思心里最后一块冰，在这个春天的走廊上，彻底融化了。

思思选了一首曲子---《甩葱歌》。

乐乐第一次听到的时候，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。“这是什么歌啊？太魔性了！”思思说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儿童节的节目，不需要多高雅，不需要多复杂。就是要热闹，要开心，要让孩子们在台上笑得露出豁牙，让家长们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。

她让每个孩子准备一根大葱——真的葱，从菜市场买来的，绿油油的，洗干净了，用红绳在根部扎了一道。二十八个孩子，二十八根葱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教室角落，厨房刘姐探头看了一眼，说“这是要包饺子啊”。

排练在每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进行。思思站在前面，把动作一个一个拆开。甩葱、踏步、转身、甩葱、拍手、再甩葱。动作不多，但节奏快，孩子们一开始手忙脚乱，葱甩着甩着就飞出去了，飞到隔壁小朋友头上，飞到老师脚下，飞到窗台上。

思思不着急。她蹲下来，手把手地教，孩子们进步飞快，不得不说，新脑子就是好使。经过几天的排练，孩子们的舞蹈见入佳境。王园长远远地站着，听到这魔性的音乐和舞蹈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。

所有的老师都期待这个舞蹈的演出效果。

六一那天，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
天空蓝得像水洗过的蓝布，一朵云都没有。幼儿园门口挂满了彩色的气球，门头上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，上面贴着金色的大字——“金色未来幼儿园六一儿童节暨大班毕业典礼”。

操场上摆满了小椅子，前面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。舞台背景是老师们用废旧纸箱做的一棵大树，树上挂满了孩子们的手工作品——千纸鹤、纸花、手印画。风一吹，千纸鹤就转起来，像是在飞。

家长们陆续到了。爸爸们穿着衬衫，妈妈们穿着裙子，有的爷爷奶奶也来了，手里拿着手机，预备好了全程录像。

思思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，头发盘起来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。她在后台忙前忙后，给孩子们整理服装、检查道具。二十八根葱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大篮子里，她一根一根地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每一根的根须都洗干净了、红绳都扎紧了。

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，小班的洗澡歌，所有的小朋友都戴着浴帽上台，每个人都裹着一个大毛巾。他们一出场，家长就开始掌声不断，随着欢快超萌的音乐响起，台下笑声一片。

中班的出彩的节目是叫做《北斗神拳》，孩子们穿着练功服，表演各样的武术动作，时而太极拳，时而八卦掌的套足，时而是高抬腿，时而是虎步冲拳。孩子们的虎虎生威的表演，让家长们不由得各人都举起手机，拍起视频来。

终于轮到大班了，第一个舞蹈是《向前冲》，这个舞蹈刚劲有力，女孩们穿着彩色的连衣裙，让台下的家长们明白什么叫做英姿飒爽。第二个舞蹈是《彩虹下的约定》就柔很多，歌词这样唱道，“小宝贝我用彩虹和你约定，风雨过后阳光会微笑，平安的长大迎接希望的未来，就像红橙黄绿蓝靛紫，小宝贝我用彩虹和你约定，一起走过童年的记忆，快乐的长大…” 音乐是非常的深情，舞蹈也是非常安静。孩子们没有多少动作，一个个就如同青绿的小树苗，在阳光下轻轻地摇摆。

一曲结束，孩子们下台的时候，家长们面露微笑，心情也似乎受到了洗涤，半响才有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接着就是各位老师们期待的《甩葱歌》，随着魔性的音乐响起来，孩子们也是手里拿着大葱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跳起舞来。开始男孩站在后排，女孩站在前排，随着思思的一个手势，两支队伍开始穿插，接着就是眼花缭乱的阵形的变幻，三角形，正方形，在急促的音乐声中，最后形成一个极漂亮的爱心的造型，此时音乐戛然而止。

孩子们精彩表演，让家长们激动不己，台下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。有的家长笑得直拍大腿，有的站起来举着手机拍，有的跟着节奏一起点头。整个操场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。有几个爸爸高声叫好，嗓子都喊破音了。

孩子们排着队走下舞台的时候，王园长走上了台。她手里拿着话筒，站到舞台中央，等掌声停下来。

“刚才这个精彩的舞蹈，”她的声音很亮，传遍了整个操场，“是我们小二班小朋友哲哲的妈妈——王思思女士，给我们排练的。”

她伸出手，指向舞台侧幕的方向。

“思思，来。”

思思愣住了。

她站在侧幕后面，手抓着幕布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乐乐在后面推了她一把，小声说“快去快去”。小敏侧过身，让出通往舞台的路，朝她点了点头。

思思走上舞台。

阳光太亮了，她几乎睁不开眼睛。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，几百双眼睛看着她。她的腿有点软，手心全是汗。

王园长走过来，拉起她的手。

“在此，我们深深感谢她。”

台下的掌声又响了。这一次，比刚才更热烈。有家长站起来鼓掌，有孩子大声喊“谢谢阿姨”，哲哲被云云老师抱在舞台边上，他仰着头，看着舞台上的妈妈，使劲拍着小手。

思思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。

她本来想说“谢谢”，想说“这是我应该做的”，想说“我之前对大家态度不好，对不起”。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
她只是弯下腰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渗出来。

小敏和乐乐站在侧幕后面，等着她。

表演结束之后，是毕业典礼。

大班的孩子们换上了小小的学士服，戴着方方的学士帽，一个一个走上舞台，从王园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。

小敏站在舞台旁边，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走过。安安、朵朵、小宇、浩浩、天天——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，她都在心里默默说了一个名字。

安安第一天来的时候，抱着教室的门框不肯松手，哭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。朵朵午睡的时候要找妈妈，小敏抱着她在寝室里走来走去，走了整整一个中午。小宇不会自己吃饭，每一勺都要人喂，喂了一个月，某一天中午他自己拿起勺子，小敏站在旁边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三年了。

三年里，她给他们擦过鼻涕，系过鞋带，盖过被子，喂过饭。三年里，她教他们说“谢谢”、说“对不起”、说“没关系”。三年里，她看着他们从哭着不肯松手，到今天穿着学士服站在舞台上，双手接过毕业证书，转身对台下的家长露出有点紧张但完整的笑容。

王园长说过，幼儿园的教育不是知识的教育，是人格的培养。

小敏想，这就是了。

不是拼音，不是算数，是一个孩子知道自己是安全的、被爱的、可以犯错的、值得被原谅的。是他在三岁到六岁这三年里，被温柔地对待过。然后他带着这份温柔，走向更大的世界。

孩子们也知道这个特殊的时刻的含义，当小敏一个接着一个拥抱他们，并说“谢谢你们的陪伴，我们要说再见了，到一年级的时候，不要忘记老师。” 好些孩子们都哇的哭出声来，抱住小敏不放手。

而思思站在旁边，也情不自禁的抹起了眼泪。此刻，她终于明白爱的付出，才有爱的回报。这也才明白，为什么有句话叫做，“你们是祖国的花朵，我们是辛勤的园丁”所包含的意义 。

接下来的时间，是大班的孩子们的拍照时间，穿着帅气的博士服，戴帅气的博士帽，家长们乐得脸上都开了花。

就在典礼结束后，家长和孩子们在操场上拍照、吃点心、聊天。气球被孩子们解开，一个一个地飞上天空，孩子们仰着头看，欢呼着跳起来。

放学后，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。校园里一片安静。

小敏端了两杯果汁走过来，递给她一杯。

“累坏了吧。”

思思接过果汁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
两个人并肩站着，看着滑梯上的孩子们。过了一会儿，思思开口了。

“敏敏，今天王园长让我上台的时候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”

小敏没说话。

“我本来想说好多话。想说对不起，想说我之前太自以为是了，想说谢谢你们没有记恨我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”

“说不出来就对了。”小敏说。

思思转头看她。

“有些话，不用说出来。”小敏看着远处的孩子们，“你做出来了。那个舞蹈，包括哲哲的改变，还有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——比任何话都响亮。”

思思低着头，用手指摩挲着杯子。

“我以前觉得，爱孩子就是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。吃的要最好，穿的要最好，别的小朋友不能碰他，老师要单独照顾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以为这就是好妈妈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思思抬起头，“那不是爱。那是我的害怕。”

小敏看着她。

“我害怕他受委屈，害怕他吃亏，害怕他比别人差。我把我自己的害怕，全都放在他身上，然后告诉他——妈妈这是为你好。”思思的声音有点抖，“其实我是在让他替我承担我的害怕。”

06
属于思思的毕业证

小敏伸出手，握住思思的手。

“你能说出这句话，”小敏说，“你就已经毕业了。”

思思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笑的时候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滑梯那边，哲哲从滑梯上滑下来，爬起来拍拍裤子，朝思思跑过来。跑到跟前，他仰起头，脸晒得红扑扑的。

“妈妈，我今天表现好不好？”

思思蹲下来，把哲哲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。

“好。特别好。”

阳光把整个操场照得金灿灿的。思思的心里涌动着感谢。

谢谢这个幼儿园。谢谢王园长。谢谢小敏和乐乐。谢谢吴副局长的那个电话。谢谢这一周里每一个累到趴下的夜晚。谢谢哲哲放学时被六个小朋友围住的瞬间。谢谢今天舞台上的那阵掌声。

谢谢那些曾经让她愤怒的事。

当她回首看着舞台的时候，似乎看到一张毕业证正从天空缓缓的飘落下来，此时她的嘴角不禁露出笑意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