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崩溃:“老师,我要擦屁股”

📖 本章摘要: 糖糖大笑道,“妈妈是没有翅膀的天使。因为妈妈到哪里,哪里的人都会很开心。” “那幼儿园还有别的天使吗?” 小敏逗她。 “有啊,有乐乐老师,云云老师,还有思思老师。” “思思老师也是天使吗?” “她以前不是,现在是了。”糖糖歪着头认真地说。
下午一点半,孩子们正在午睡。

小二班的寝室里安静极了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,睡觉的氛围感真是满满的。二十几个孩子盖着花花绿绿的小被子,有的睡得正香,有的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。

王思思站在寝室门口,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。

她是下午刚到幼儿园的。吴副局长一个电话,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送来了。换上生活老师的工作服,被领到小二班门口,门一开,满屋子都是熟睡的小人儿。主班老师诸葛云深冲她笑了笑,小声说了句“你先坐会儿”,就转身去哄一个做梦哭起来的孩子了。

她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从“告到教育局”变成“来当生活老师”的。一切都太快了,快到她没有时间反应,没有时间生气,甚至没有时间委屈。

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王园长探进半个身子,朝她招了招手。

王思思把一个手纸卷放在窗台上,轻手轻脚地走出寝室。

王思思跟着她走过走廊,进了园长办公室。王园长把门关上,指了指椅子:“坐吧。”

王思思坐下来。她没有昂着下巴,也没有把腰板挺得笔直。她太茫然了,茫然到那些武装自己的东西都自动卸了下来。她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眼睛看着桌面,表情像是被人推进水里还没搞清楚方向。

王园长倒了杯水,放在她面前,然后在对面坐下来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紫藤花被风吹着,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下来。

“思思啊,”王园长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才有的亲昵,“咱们都姓王,五百年前是一家。”

王思思抬起头,看了王园长一眼。

“那不一定。”她说。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和骄傲,“我这个王姓,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后人。古诗里写的‘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’,说的就是我们王家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不自觉地又抬起来了一点。

王园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王羲之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那我们是同宗啊!”

王思思愣了一下。

王园长已经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后面,拉开抽屉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

“你看看,这是我们家的家谱。我爷爷那辈从山东迁过来的,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琅琊王氏,王羲之之后。”

王思思接过照片,低头看。照片上是一本泛黄的家谱,竖排的字,墨迹已经有点淡了,但“琅琊王氏”四个字清清楚楚。

“你也是?”她抬起头,看着王园长。

“我也是。”王园长笑了,“按辈分算,你还得叫我一声姑呢。”

王思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王园长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,拉起她的手。王思思的手有点凉。王园长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,两只手一起捂着。

“原来是我们的小本家啊。”王园长的声音很轻,“这咱们就不是外人了。”

王思思低着头,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。

她的鼻子突然一酸。这一下午的茫然、委屈、被人摆了一道的憋屈,全部涌上来,堵在嗓子眼。她使劲抿着嘴,不让自己掉眼泪。但眼眶还是红了。

在中国,宗族的感情是刻在血脉里的。一句“本家”,可以化解多少委屈。哪怕她们昨天还是对峙的双方,哪怕她昨天还指着老师的鼻子说要告到教育局,但此刻,握着她手的人,是她的本家。

她抽回手,下意识地用手擦了一下眼角,然后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
王园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
“思思啊,我不跟你翻旧账。昨天的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今天叫你过来,是想跟你说,做生活老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”

王思思点了点头。

王园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。

“我给你说说注意事项。”她把纸放在桌上,一条一条地说。

从孩子们午睡要盖被子、不能捂太厚也不能太薄,到起床后要先穿袜子再穿裤子、不然容易着凉;从哪个孩子对花生过敏、哪个孩子午睡要抱着小熊,到哪个孩子上完厕所不会擦屁股、哪个孩子穿鞋总是左右不分。她说得很细,细到王思思觉得自己不是在听工作须知,而是在听一本关于孩子的百科全书。

“还有,”王园长抬起头看着她,“你那个班的主班老师,叫诸葛云深。小姑娘才二十四,但带班两年了,经验丰富,人也活泼可爱,特别好相处。你有什么不懂的,直接问她就行。”

“诸葛?”王思思愣了一下,“这个姓少见。”

“是啊,她爷爷说是诸葛亮多少代孙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王园长笑了,“但人确实聪明,心眼也好。你跟着她,不会吃亏。”

王思思点了点头。

王园长又交代了半小时,从孩子的饮食习惯到午睡管理,从突发事件的处理到和家长沟通的技巧。她说得认真,王思思也听得认真。

“行了,”王园长站起来,“我带你过去。”

小二班的寝室门口,诸葛云深正坐在小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绘本,看得入神。
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恐龙。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,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——在幼儿园里,老师们都穿这种鞋,走路没声音。
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王园长和王思思走过来,立刻站起来,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
“王园长!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股子雀跃劲儿。

“云云老师,”王园长侧身指了指王思思,“这是王思思,来顶朱老师的班。这几天你带着她,多教教她。”

诸葛云深看了王思思一眼,然后——她张开双臂,一把抱住了王思思。

王思思整个人僵住了。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抱是什么时候了。不是客气的、象征性的拥抱,是真真切切的、带着体温和善意的拥抱。这个叫云深的姑娘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。

“太好了!”诸葛云深松开她,眼睛亮亮的,“我一个人忙了好几天了,正愁没人帮我呢。你来我太开心了!”

王思思站在原地,被这一抱搞得有点懵。

诸葛云深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了,一边走一边小声说:“孩子们都睡着了,我们就在这儿坐着聊会儿天。你别紧张,有我在呢。”

王思思被她按在另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寝室门口,面前是一条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。

“王园长是不是特别好?”诸葛云深压低声音说,“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,是她手把手教我的。有一次我带的班有个孩子发烧,我吓得不行,王园长二话不说开车送我们去医院。她真的像个妈妈一样。”

王思思听着,没说话。

“对了,”诸葛云深转过头看着她,“你之前带过孩子吗?”

“带过。自己家的。”王思思说。

“那不一样。”诸葛云深笑了,“自己家的一个,幼儿园里的二十八个。不过你放心,慢慢就上手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这些孩子啊,每一个都像小天使一样。他们淘气的时候你恨不得把他们挂到墙上,但他们一笑,你就觉得什么都值了。你可以说他们淘气,但他们真的是可爱的。”

王思思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姑娘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客套的光,是那种真真切切喜欢孩子的人才会有的光。

两点半,闹钟响了。

诸葛云深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宝贝们,起床啦——”

寝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有的孩子一骨碌爬起来,有的孩子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装睡,有的孩子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开始哭,还有两个小男孩已经为了谁先下床吵起来了。

诸葛云深不慌不忙,走过去先把哭的那个抱起来哄了两句,然后对着吵架的两个说:“谁先闭嘴谁先穿鞋。”两个男孩立刻不吵了。

王思思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
“思思姐,”诸葛云深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,“你帮我给孩子们穿鞋穿袜子。记住,先穿袜子再穿裤子,最后穿鞋。不然袜子容易掉。”

王思思蹲下来,拿起一只袜子,对着面前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说:“来,抬脚。”

女孩乖乖地把脚伸出来。王思思把袜子套上去,发现袜子是反的,又脱下来重新套。女孩耐心地等着,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。

穿完袜子穿裤子。王思思把裤子撑开,女孩站起来,把两只脚伸进去,王思思往上提的时候,女孩没站稳,往前一栽,差点摔倒。王思思赶紧扶住她,自己的膝盖磕在了地上,疼得她龇了一下牙。

诸葛云深在旁边看着,笑了一下,走过来帮她把孩子扶稳: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
穿完了一个,又来一个。王思思蹲在地上,一个接一个地穿。她的腰开始酸了,膝盖也疼了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
诸葛云深走到墙边,伸手按了一下排气扇的开关。本来是缓缓转动的扇叶,发出嘎嘎的转动声。

“这个排气扇必须开。”她笑着对王思思说,声音压低了,“孩子们睡了一中午,你闻闻这屋里的味儿。要是不开排气扇,脚臭味实在太大了。”

王思思吸了吸鼻子,确实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她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
等所有孩子都穿好了,诸葛云深拍拍手:“排好队,我们去操场!”

孩子们像一群小鸭子一样,摇摇摆摆地排成一串。王思思站在队伍最后面,数了数,二十八个,一个不少。

操场上阳光很好。滑梯、秋千、跷跷板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。

孩子们散开来,有的跑向滑梯,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,有的三五个围在一起追着跑。王思思站在操场边上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到她面前,仰起头,看了她好几秒。

王思思蹲下来,笑了一下:“你好呀。”

小女孩的嘴唇开始抖。

“朱老师——”她突然哭出来了,“我要朱老师——”

王思思愣住了。她伸出手想去抱那个小女孩,小女孩却往后退了两步,哭得更大声了:“朱老师——朱老师你在哪里——”

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转过头来,有的也跟着开始撇嘴。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到王思思面前,看了她一眼,嘴巴一瘪,也开始喊:“朱老师——”

王思思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她不知道朱老师是谁——后来才知道,朱老师是小二班原来的生活老师,家里有事请假了。她只知道,这些孩子不要她。

诸葛云深从滑梯那边快步走过来,蹲下来,把哭得最厉害的那个小女孩抱起来:“朱老师家里有事,过几天就回来了。这个是思思老师,她是来帮朱老师的,她也很好的。”

小女孩趴在诸葛云深肩上,抽抽搭搭的,眼睛却偷偷看了王思思一眼。

王思思想起王园长给她兜里放的那一大卷手纸,掏出来,抽了一张,递过去:“擦擦眼泪?”

小女孩接过纸巾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王思思又抽了一张,帮她擦了擦。

哭声慢慢小了。

户外活动结束,孩子们排队上厕所。

诸葛云深站在厕所门口,一个一个地放进去。小班的厕所是一排矮矮的小马桶,高度刚好适合三岁的孩子。

王思思跟着进去,站在旁边。

一个小男孩坐在马桶上,拉完了,抬起头看着她:“老师,擦屁股。”

王思思的手顿了一下。

擦自己家孩子的屁股,她做过无数次,闭着眼睛都能擦。但是别人家的孩子——她看着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屁股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纸呢?”她问。

小男孩指了指旁边的纸盒。王思思抽了几张,叠好,弯下腰。

那个味道扑面而来。她的胃翻了一下,眼睛不自觉地闭上了。但她咬着牙,擦完了,把纸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的时候,腿都有点软。

小男孩提上裤子,冲了水,跳下马桶,跑了出去。

王思思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手,有一种想把整只手泡在消毒水里洗一百遍的冲动。

诸葛云深探进头来:“思思姐,还有两个呢。”

王思思闭了一下眼睛,转身走向下一个小马桶。

接下来的半天,王思思像一只笨拙的企鹅,跟在诸葛云深后面,跌跌撞撞地走。

有个男孩玩滑梯的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擦破了一点皮,哭得撕心裂肺。王思思蹲下来想哄他,男孩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,她掏出纸巾去擦,刚擦完又流出来,再擦,再流。她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眼泪和鼻涕。

有个女孩尿裤子了,裤子湿了一大片。王思思领着她去换,找了半天找不到备用裤子在哪里。最后是诸葛云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。

有个男孩不肯吃下午的点心,把饼干捏碎了撒了一地。王思思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捡,捡完了抬头一看,另一个女孩把牛奶洒在了桌上,正用手在桌上画画。

她终于明白王园长为什么要在她兜里塞那一大卷手纸了。

傍晚六点,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。

王思思站在小班教室门口,重重的呼出一口气,口里自嘲地念了句熟悉的诗句,“昔日王谢门前燕,飞入寻堂百姓家。”

“妈妈!”哲哲跑过来,抱住她的腿。

王思思想蹲下来抱他,但腰太酸了,蹲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她伸手摸了摸哲哲的头,牵着他的手,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。

到家的时候,王思思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扑到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一动不动。

哲哲站在床边,拽了拽她的衣角:“妈妈,我饿。”

“等一会儿。”王思思的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
“妈妈,我真的饿。”

“说了等一会儿!”

王思思的声音突然大了。哲哲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,眼圈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看了妈妈一眼,转身跑进自己的小房间,乖乖地爬上小椅子,翻开一本绘本,安静地看起来。

王思思听到那边没了动静,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凶他,但她实在太累了。累到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。

李响回来的时候,看到思思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就睡着了,就知道这一天她累得够呛,他弯下腰,轻柔地脱下她的衣服,把她放裹在被子里面,就在他要站起来的时候,两条裸露的胳膊抱住他的头,一个慵懒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,“亲爱的,我好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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