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你们......都不是好人
第二天上午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金色未来幼儿园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下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气质不像官员,倒像个教书先生——事实上,他本来就是教书的出身。
“吴局,就是这家。”年轻的科员小赵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吴副局长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往里走。他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几个大字——“金色未来幼儿园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小赵啊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以前在哪儿当过园长吗?”
小赵摇头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吴副局长说,“二十年前,这还叫‘未来镇中心小学’,我既当校长,又兼着幼儿园的园长。那时候幼儿园就两个班,六十几个孩子,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看了看围墙边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棵树还在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,“当年我亲手种的,没想到长这么大了。”
小赵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他跟着吴副局长快两年了,很少见老领导这样。平时在局里,吴副局长话不多,开会也是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,从不多说一句。但今天不一样,他像是回到了什么老地方,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吴副局长收回目光,迈步往里走。
王园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
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也重新梳过,整整齐齐的。看到吴副局长走进来,她的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去。
“老领导来了!”她笑着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有的热乎劲儿。
吴副局长也笑了,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:“老王,好久不见。”
“得有五六年了吧?自从您调到局里,就没怎么见着。”
“是啊,时间过得快。”吴副局长说,“你这边办得不错,我听过好几次了,口碑好。”
王园长笑了笑,没接这个话茬。她知道吴副局长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。昨天哲哲妈妈那个电话打出去之后,她就知道迟早要来。但她不慌——她当了二十多年园长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“老领导,先到我办公室坐坐?我把情况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里走。小赵跟在后面,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路过小班教室的时候,吴副局长放慢了脚步。教室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,参差不齐的童音,奶声奶气的,听着就让人想笑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。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坐在钢琴前,弹着简单的旋律,孩子们围成一圈,小手比划着动作。那个老师扎着低马尾,侧脸看过去很年轻,脸上带着笑。
“那就是乐乐老师。”王园长低声说。
吴副局长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脚步,继续往前走了。
王园长的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,桌上放着一盆绿萝,长得很好,藤蔓从桌上垂下来,一直拖到椅子旁边。
吴副局长坐下来,小赵坐在旁边,打开了笔记本。
“说吧。”吴副局长语气很平,像是在听一个普通的汇报。
王园长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哲哲入园开始,到哲哲妈妈提的三个要求,到乐乐老师的回应,到小敏过来解围,再到最后哲哲妈妈说要告到教育局。
她说得很客观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刻意替自己人开脱。说到乐乐老师的时候,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乐乐是去年才毕业的大学生,学前教育专业,正规院校出来的。经验是不太够,毕竟才干了一年。但这孩子认真,对孩子们好,这是真的。”
吴副局长没说话,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哲哲妈妈的要求,说实话,三个里头没有一个是合理的。午饭搞特殊化,午睡放三个公仔,还要求老师单独盯着不让别的孩子靠近她儿子——这不是在给孩子提要求,这是在给老师出难题。”
吴副局长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转头看了小赵一眼:“你记一下。”
小赵立刻把笔拿好。
“第一,”吴副局长说,“私立幼儿园的配餐标准,参照公立园执行,原则上不允许单独为某个孩子调整餐食结构,除非有医院出具的过敏证明。第二,午睡管理是集体生活的一部分,公仔数量需要服从班级统一管理。第三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,没有第三条了。”他说,“第二条就够用了。”
小赵埋头记着。
王园长看着吴副局长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但她知道,光听她说还不够,还得听乐乐自己说。
“老领导,要不我把乐乐叫来,您当面问问?”
吴副局长点了点头。
乐乐走进园长办公室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,头发扎得很低,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小几岁,像个大学生。
“吴局长好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还算稳。
“坐吧。”吴副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乐乐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她想起昨天晚上小敏在微信上给她发的那条消息——“明天不管谁来问,你就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。不用多说,也不用少说。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她又想起今天早上王园长在门口拍着她的肩膀说的那句话:“乐乐,别怕。有我在。”
“乐乐老师,”吴副局长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你把那天的事情跟我说一遍。就从哲哲入园那天早上开始说。”
乐乐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开始说。从哲哲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出来开始,到哲哲妈妈提的三个要求,到她自己的回应,到小敏过来帮忙,到最后哲哲妈妈被拽走。她说得很慢,偶尔会停顿一下,像是在回想当天的细节。
说到哲哲被妈妈拽走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哲哲走的时候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他不是不想来幼儿园,他是被他妈妈拉走的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吴副局长看着她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“你说你回应哲哲妈妈的时候,说过‘有些我们可以做到,有些可能做不到’——你当时为什么这么说?”
乐乐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不想骗她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说‘好的没问题’,然后转头又做不到。那样的话,哲哲妈妈会更生气,哲哲也会更难过。”
吴副局长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转头看了王园长一眼。王园长的眼眶有点红,但她忍住了,只是抿了抿嘴。
“行了,”吴副局长站起来,“让哲哲妈妈过来吧。”
哲哲妈妈走进幼儿园的时候,脚步是轻快的,下巴是扬着的。
她今天特意打扮过——一件驼色的大衣,头发吹得很蓬,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靴子。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觉得教育局的人应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
她想象着那个场面:园长和那个乐乐老师低着头,听副局长训话;副局长转过头来,对她说“您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,我们一定整改”。想到这里,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哲哲妈妈,这边请。”一个年轻的科员在门口等着她,态度很客气。
她跟着往里走,穿过教学楼,走到操场旁边的一条长廊。长廊上爬满了紫藤花,春天的时候开得正好,一串一串的紫色垂下来,像是挂了一排小铃铛。
吴副局长已经坐在那里了。旁边没有别人。
哲哲妈妈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会有一屋子的人,以为会有一个正式的会议,以为会有很多人听她控诉。但只有一个人,坐在紫藤花下,面前放了两杯茶。
“请坐。”吴副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哲哲妈妈坐下来,把包放在腿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哲哲妈妈,”吴副局长开口了,声音很和蔼,“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一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和你说的呢,有一点出入。”
哲哲妈妈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但我理解你的心情。”吴副局长继续说,“作为妈妈,对孩子的爱,这是天经地义的。谁当妈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?我也有孩子,我懂。”
哲哲妈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,但还是绷着。
“不过,”吴副局长话锋一转,语气还是很平和,“我想请你换位思考一下。如果你是幼儿园的老师,班里二十八个孩子,每个家长都提一两个特殊要求——这个说我家孩子不吃青菜,那个说我家孩子要多睡半小时,还有一个说我家孩子不能跟某某坐在一起——你觉得,你忙得过来吗?”
哲哲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是老师,”她说,下巴还是扬着的,“家长有这样的要求,我一定能够做得到。”
吴副局长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驳,也没有笑。
“是吗?”他说,“那正好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翻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向哲哲妈妈。
“这个号码你认识吧?”
哲哲妈妈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你老公李响,以前是我的学生。”吴副局长说,“巧了。我昨天给他打了个电话,问了问家里的情况。他说你最近也没什么事做,在家里待着。”
哲哲妈妈的脸有点发红。
“这样,”吴副局长把手机收起来,“小二班有个生活老师,这周正好请假。你去顶她的班。”
哲哲妈妈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顶班。”吴副局长说得很平静,“一个星期。让你也体会一下,幼儿园老师每天到底在干什么。等你干完这一周,你要是还觉得那些要求‘一定能做得到’,那到时候你再来找我,我亲自给你赔不是。”
哲哲妈妈的脸涨红了。
“去就去,”她说,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有什么了不起?不就是看小孩吗?”
吴副局长没有接她的话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吴老师!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,嗓门很大,哲哲妈妈隔着桌子都听见了。
“李响啊,”吴副局长笑着说,“好久没联系了。你最近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好着呢!吴老师您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吴副局长说,“我现在在金色未来幼儿园,这边有个生活老师请假了,缺一个人手。我想让你爱人王思思过来顶一个星期的班——你愿意让她来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传来更爽快的声音。
“愿意!当然愿意!吴老师您开口了,我还能不愿意吗?”
思思的声音大得整条长廊都能听见。
“思思在家闲了快两个月了,天天说找工作找工作,投了简历也没回音。我这正发愁呢。您让她去幼儿园上班,那太好了!她不是没文化,大专文凭呢,带个孩子应该没问题吧?”
吴副局长笑了:“没问题。就一个星期,让她来体验体验。”
“行行行!我这就跟她说!谢谢吴老师!”
电话挂了。
吴副局长把手机放在桌上,抬起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哲哲妈妈一眼。
哲哲妈妈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。
她的嘴唇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生气——但又不全是生气。她听出来了,那个接电话的男人,那个声音大得像喇叭一样的男人,就是她老公思思。
哲哲妈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低下头,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你们……都不是好人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吴副局长没有生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人。但这一周,你还是得来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
王园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古怪——嘴角是往上弯的,但眉头是皱着的,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想严肃又严肃不起来。
小敏站在走廊那头,手里拿着一摞画纸,正要去教室。她看到王园长走过来,又看到乐乐跟在王园长身后,表情像做梦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小敏问。
王园长没说话,朝小班教室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小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哲哲妈妈站在小班教室门口。
她的大衣已经脱了,搭在手臂上。头发还是吹得很蓬,但靴子换了一双平底的。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看着地面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“她……?”小敏看向王园长。
“顶班。”王园长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一个星期。生活老师。”
小敏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王园长终于没忍住,笑了一下,但马上又收住了,“别笑,人家现在是我们幼儿园的临时员工了。”
乐乐站在旁边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她看着哲哲妈妈站在小班教室门口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不可能。但她的眼睛告诉她,这是真的。
“乐乐,”王园长说,“你带她去换衣服。生活老师有工作服的。”
乐乐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走过去,走到哲哲妈妈面前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然后乐乐伸出手,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更衣室。
“这边走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。
哲哲妈妈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傲娇了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、复杂的、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之后还没缓过神来的茫然。
她跟着乐乐走了。
中午,孩子们午睡的时候,小敏端了两杯水,走到紫藤花长廊。
王园长坐在那里,一个人。
“王园长,喝水。”小敏把一杯水递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王园长接过水杯,没喝,捧在手里。
“小敏,”她说,“你说哲哲妈妈能撑几天?”
小敏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她应该会撑完这一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那个人,好强。”小敏说,“她说了‘去就去’,就一定会撑到底。半途而废不是她的性格。”
王园长看了小敏一眼。
“你看人还挺准的。”
小敏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紫藤花在头顶上,一串一串的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有一朵花落下来,落在王园长的肩膀上,她伸手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
“这花是我种的,”她说,“十年前。那时候刚来这个幼儿园,觉得门口光秃秃的不好看,就从老园那边移了几棵过来。没想到长这么好了。”
小敏看着她手里的花,没说话。
“人啊,”王园长把花放在桌上,“有时候就跟这花一样。你以为你是种花的人,其实你也是花,被别人种在这里,被别人浇灌,被别人看着长大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,下午还要忙。”
小敏也站起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班教室的方向,窗户关着,窗帘拉上了,里面安安静静的,孩子们应该都睡了。
哲哲妈妈应该也在里面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这周,会很有意思的。
下午两点半,午睡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。
小班教室里,孩子们从床上爬起来,揉着眼睛,有的哭有的笑。哲哲妈妈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只袜子,不知道是谁的。
一个男孩光着一只脚站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
“老师,我的袜子呢?”
哲哲妈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袜子,又看了看男孩的脚。
“这是你的吗?”
男孩摇头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袜子放下,开始翻被子。
紫藤花在窗外轻轻晃着,落了一地的花瓣。而这一周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