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小王子

星期一早上，乐乐站在小班教室门口，迎接一个新入园的孩子。

哲哲，三岁，白白净净的，眼睛很大，躲在妈妈身后，一只小手攥着妈妈的裤腿。

"哲哲，早上好。"乐乐蹲下来。

哲哲看了她一眼，把脸埋进妈妈腿里。

哲哲妈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头发披着，化着淡妆，看起来三十出头。她没急着把哲哲往前推，而是先弯下腰，拍了拍儿子的后背："宝贝，妈妈跟你一起进去，好不好？"

乐乐站起来，侧身让开。

哲哲妈妈牵着哲哲走进教室，在门口站定，目光慢慢地扫了一圈。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孩子了，有的在搭积木，有的在翻绘本，有的趴在地上推小汽车。声音不算大，但三岁孩子的活动空间里，总归是有点闹的。

"乐乐老师，"哲哲妈妈开口了，"我想跟你说几件事。"

"您说。"

"哲哲不爱吃青菜。胡萝卜、芹菜、西兰花都不吃，青菜汤也不喝。你跟厨房说一下，午饭的时候多给他打一点肉，素的少一点。鸡蛋他只吃炒的，煮的不吃。"

乐乐点了点头，在心里记下来。

"还有，"哲哲妈妈继续说，"哲哲中午睡觉的时候要抱着他的小毯子，毯子在书包里。另外他习惯身边有公仔，我给他带了三个，你帮他放在枕头旁边。"

她从包里往外拿------一只棕色的泰迪熊，一只白色的兔子，一只灰色的考拉。一个一个，整整齐齐地码在哲哲的小书包旁边。

乐乐看了一眼那三只公仔，又看了看哲哲。哲哲正低着头，手指绞着妈妈的衣角。

"哲哲妈妈，公仔带一个就可以了，三个的话，午睡的时候可能会------"

"他习惯了。"哲哲妈妈打断她，语气很平静，但说得很确定，"在家里就是这三个陪他睡的。少一个他睡不着。"

乐乐犹豫了一下，决定先不争这个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哲哲妈妈蹲下来，把哲哲的衣领整了整，站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，"哲哲胆子小，身体也弱。班上有几个男孩子看着挺淘的，你帮我看紧一点，别让他们推他、撞他。尤其是滑梯那边，人多了就别让他上去了。"

乐乐张了张嘴，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"哲哲妈妈，您放心，我们会看好每一个孩子的。不过小朋友之间有一点小碰撞也是正常的，我们老师会引导他们------"

"什么叫正常的？"哲哲妈妈的眉毛抬起来了，"我儿子被推倒了是正常的？"

"我不是这个意思------"

"乐乐老师，我是听说你们幼儿园口碑好才把哲哲送来的。"哲哲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，教室里有两个搭积木的孩子抬起头看过来，"我要求也不高，就是让你多看两眼，这有什么难的？"

乐乐的耳根有点发热。她吸了一口气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
"哲哲妈妈，我们班三个老师，二十八个孩子，我们会尽力照顾到每一个孩子。但您说的这些------饮食上特殊安排、午睡放三个公仔、单独盯防其他小朋友------有些我们可以做到，有些可能做不到。"

"什么叫做不到？"

"比如说，午饭是厨房统一配的，不可能单独给一个孩子多打肉少打菜。我们可以鼓励他尝试吃一点青菜，但不会强迫他。公仔的话，一个没有问题，三个可能会影响他自己睡觉，也会让其他小朋友好奇去拿，反而容易引起争抢。至于其他小朋友的活动，我们不可能限制别的孩子正常玩耍------"

"你这说的是什么话？"哲哲妈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，教室里好几个孩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"我儿子才三岁，让你们多看两眼怎么了？我交的学费比谁少了吗？让你跟厨房说一声，你说做不到；让你放几个公仔，你说会引起争抢；让你看着别让别的孩子推他，你说不能限制别的孩子------那我要你这个老师干什么？"

乐乐的嘴唇动了动。她看见哲哲站在妈妈腿边，小手攥得更紧了，眼睛怯怯地看着地面。

"哲哲妈妈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------"

"你是什么意思我听得出来。"哲哲妈妈往前逼了一步，"你是不是觉得我事多？觉得我难伺候？我告诉你，我是当妈的，我儿子什么情况我最清楚。你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小姑娘，你懂什么？"

乐乐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李老师从午睡房走出来，手里还抱着一摞被子，看到这阵势，站住了。

"哲哲妈妈，"乐乐的声音有点发抖，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，"我确实还没有孩子。但我带过的孩子不止一个两个了。请您相信我，我们会好好照顾哲哲的。"

"相信你？"哲哲妈妈冷笑了一声，"你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，让我怎么相信你？我要找你们园长。不行我就打教育局电话，问问他们，老师应不应该满足家长这么一点合理要求。"

乐乐的鼻子一酸。

她来这个幼儿园快一年了，第一次被家长指着脸骂。她想说话，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就在这时候，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。

乐乐转头。小敏站在她身后。

她应该是刚把大一班安顿好，路过小班的时候听见了动静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，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
"这位家长，您好。我是大一班的史老师。"小敏的声音不大，稳稳的，"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，站在门口影响孩子们。"

哲哲妈妈看了小敏一眼，下巴微微扬起来。

"你是大班的？那不关你的事。我跟她说话。"

小敏没有动。

"是不关我的事。"她说，"但您声音这么大，我们班孩子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。"

哲哲妈妈的脸色变了变。

小敏往前走了一步，蹲下来，看着哲哲。

"你叫哲哲对不对？"

哲哲躲在妈妈腿后面，露出半张脸，眼睛眨了眨。

"我是敏敏老师。"小敏笑了一下，"你喜不喜欢小汽车？那边桌上有好多，红色、蓝色、黄色都有。让李老师先带你去玩一会儿，好不好？"

哲哲抬头看了妈妈一眼。

哲哲妈妈没有说话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小敏朝李老师使了个眼色。李老师立刻走过来，弯下腰，朝哲哲伸出手："来，哲哲，老师带你去玩。"

哲哲犹豫了一下，把手伸给了李老师。李老师牵着他走进教室深处，在积木桌前坐下来，拿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放在他面前。

小敏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哲哲妈妈。

"现在您可以说了。"

哲哲妈妈双手抱在胸前。

"我说什么？我跟她说得够清楚了。我要的很简单------午饭多打肉少打菜，午睡放三个公仔，老师多看着点别让其他孩子欺负他。这很难吗？"

小敏听完，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了看乐乐------乐乐站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，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
"这位妈妈，我理解您。"小敏说。

"你理解什么？"

"我理解您担心孩子。"小敏的声音很平静，"我女儿今年四岁，也在小班。她刚入园那会儿，我每天早上送她的时候，心都是揪着的。怕她吃不饱，怕她睡不着，怕她被别的小朋友推倒，怕她想妈妈。当妈的，哪有不担心的。"

哲哲妈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，但下巴还是扬着的。

"但我想跟您说一件事。"小敏往前走了一小步，离哲哲妈妈近了一些，"幼儿园的老师不是保姆。"

哲哲妈妈的眉头皱起来。

"幼儿园是教育孩子的地方。"小敏说，"是教他怎么跟别的小朋友相处，教他自己吃饭、自己睡觉、自己处理一点点小问题的地方。您把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------肉给他打好，公仔给他放好，其他小朋友不许靠近他------那他来幼儿园干什么呢？"

"他才三岁！"

"对，他三岁。三岁正是学规矩的时候。您今天跟厨房说多打肉，明天跟老师说多放公仔，后天跟园长说别的小朋友不许碰他------您觉得这是在帮他吗？"

小敏的声音一直很平稳，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
"您这是在告诉他：你跟别人不一样，你需要特殊照顾，你离不开妈妈。等他再大一点，他会不会也觉得，只要妈妈出面，什么问题都能解决？"

哲哲妈妈的脸色变了。

"你什么意思？你是说我惯孩子？"

"我没有说您惯孩子。"小敏摇摇头，"我是说，您把力气用错了地方。您与其要求老师给哲哲特殊待遇，不如教哲哲怎么跟老师说'我吃饱了''我睡不着''我不喜欢别人推我'。您教他说话，比您替他说话，有用得多。"

乐乐站在旁边，看着小敏的侧脸。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小敏身上，她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光，心里顿时有了点力量。

哲哲妈妈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笑了。是那种不愉快的、带着刺的笑。

"你们这些当老师的，嘴上说得好听，什么教育引导、什么培养独立，说白了就是嫌麻烦。"哲哲妈妈的声音又高起来了，"多打一点肉怎么了？多放两个公仔怎么了？多看一眼怎么了？你们少玩一会儿手机不就有了？"

走廊那头，有别的班的老师探出头来看。

小敏吸了一口气。

"哲哲妈妈，我更正一下，我们老师都是全心地带孩子的，。不是你想像的那样随随便便有时间就玩手机，"她的声音还是稳的，声音明显提高了一些，"您说我们嫌麻烦。我告诉您，我们幼儿园的老师，每天早上七点就来了。孩子们到之前，我们要把教室收拾好，把玩具消毒，把今天的教案再过一遍。中午孩子们睡了，我们守在旁边，有的孩子踢被子要盖，有的孩子做梦哭了要哄。下午放学了，我们要跟家长沟通每个孩子今天的情况，然后开会、备课、做教具。您说的'少玩一会儿手机'------我们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乐乐老师是去年刚毕业的。她是真关心每个孩子的，上个月有个孩子发烧，她抱了一整个中午，胳膊酸得第二天抬不起来。您说的这些要求，她不是不想做，是她知道，做了对哲哲不好。"

哲哲妈妈张了张嘴，还没说话，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

"怎么回事？"

王园长来了。

她应该是听到了动静，从办公室走过来的。脚上还穿着那双平底布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没有笑。

"王园长。"哲哲妈妈一看到园长，声音立刻变了，变得委屈了，"您来得正好。我就提了几个小要求，你们这位乐乐老师推三阻四的，这位史老师还跑过来教训我，说我惯孩子。我在你们幼儿园交了学费，就这么对待家长的吗？"

王园长看了看乐乐------乐乐低着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又看了看小敏------小敏站在乐乐旁边，表情平静，但嘴唇抿得有点紧。

"这位家长，您别急，到我办公室慢慢说。"

"不用慢慢说。"哲哲妈妈摆了一下手，"我就在这儿说清楚。我的要求很简单------午饭多打肉少打菜，午睡放三个公仔，老师单独盯着我儿子别让其他孩子碰他。你们就说，行还是不行。"

王园长沉默了两秒。

"哲哲妈妈，您的第一个要求，午饭的问题，厨房是统一配餐的，我们可以鼓励哲哲尝试吃青菜，但不能强制只给他吃肉。第二个，公仔可以带一个，三个的话会影响午睡管理。第三个，我们会尽全力保护好每一个孩子的安全，但不能限制其他小朋友正常活动。"

哲哲妈妈的脸涨红了。

"好啊，"她说，"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是吧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，园长来了还是这套话。行，我记住了。你们等着，我给教育局打电话。我倒要看看，是你们有理还是我有理。"

她弯腰拎起地上的包，朝教室里喊了一声："哲哲，走了！"

哲哲正坐在积木桌前，手里还握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。听到妈妈喊，他抬起头，看了看李老师，又看了看门口的妈妈，小脸上写满了茫然。

"哲哲，快点儿！"

哲哲放下小汽车，慢慢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乐乐旁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了乐乐一眼。

乐乐蹲下来，努力笑了一下："哲哲，明天见。"

哲哲没说话，被妈妈一把拽走了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

教室里安安静静的。李老师站在积木桌旁边，手里还拿着一块积木。孩子们都看着她，不明所以，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乐乐站在原地，委屈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。

小敏走过去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

"别哭了。"

乐乐用手背擦眼睛，越擦越多。

"敏敏姐，谢谢你帮助我。我要是一个人真的不知道如何对付这样的妈妈。那我是不是说错了话？"

"你没有说错话。"小敏说。

"可是她说要告到教育局------"

"让她告。"王园长走过来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语气很硬，"教育局来了我也这么说。我们按规定做事，不怕她告。"

她看了看乐乐，语气缓了一点："乐乐，你别往心里去。这样的家长每年都有，不是你的问题。"

乐乐点了点头，但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
王园长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："小敏，你陪她一会儿。大一班我让张老师先盯着。"

"好。"

小敏拉着乐乐在教室角落的小椅子上坐下来。孩子们已经被李老师带着开始早操活动了，音乐声响起，小班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
乐乐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

"敏敏姐，"她开口了，声音哑哑的，"她说我没生过孩子，不懂。"

"你是不懂。"小敏说。

乐乐抬起头。

"你没生过孩子，确实不懂一个妈妈有多担心。"小敏说，"但她也不懂。她不懂一个老师要面对二十八个孩子，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教育，不懂她的做法对哲哲有多不好。"

乐乐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敏敏姐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------幼儿园老师不是保姆，教他说话比替他说话有用------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？"

"真的。"小敏说，"糖糖刚入园的时候，我也恨不得天天守在教室门口。但后来我发现，我越是放手让她自己去处理，她越能给我惊喜。上个月她自己把鞋带系上了，回家高兴得不得了。我看她那个样子就想，要是我一直替她系，她永远体会不到这种高兴。"

乐乐听着，慢慢不哭了。

"可是她说要告教育局。"她小声说，"我会不会被开除？"

小敏伸手把她揽过来。

"不会的。"她说，"王园长说了，我们按规定做事。你没有做错什么。"

乐乐靠在小敏肩上，像那天晚上在操场上一样。

"所以哲哲的事，"小敏轻轻地摸着她的肩膀说，"别往心里去。我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等哲哲明天来了，你还是蹲下来跟他说早上好，还是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座位上，还是鼓励他吃一口青菜。他妈妈的态度是他妈妈的事，我们对孩子的态度，是我们的事。"

乐乐点了点头。

窗外，太阳升高了一些，照得整条走廊亮堂堂的。小班教室的门开着，里面传来乐乐弹琴的声音，和孩子们参差不齐的歌声。

哲哲妈妈的电话，大概已经在打给教育局的路上了。

但那不是今天要操心的事，今天还是要把孩子们照顾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