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杯温水

金色未来幼儿园午休的时候,一片寂静。
似乎连天空的小鸟都远远地躲到树林里去唱歌了。
小敏给最后一个小朋友抚触着,孩子渐渐放松了身体,呼吸变得均匀。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孩子胖乎乎的手指上,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。小敏轻轻抽出自己的手,把被角掖好,正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,就听到窗外有熟悉的声音说:“敏敏老师,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推开虚掩的门,小敏站在办公桌前:“王园长,您找我。”
“我看到了你的体检单,”王园长从一摞纸当中抽出一张,神色如常,“这上面写的是你的甲亢值有点异常。”
幼儿园每年都会体检一次,是由镇上的公立医院免费出工。
“我看不懂这些数字,”小敏拿到自己的体检单,上面写着史小敏,29岁,接着是一系列的身体指标。
虽然她看不懂这些指标,但见上面写着:甲状腺右叶结节,TI‑RADS 3级,建议定期复查。
她被“结节”和“3级”吓着了。
“王园长,”小敏用颤抖的声音说,“这个严重吗?”
王园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:“我打电话给镇医院了,他们说问题不是很大,但要引起注意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小敏面前,抱抱她的肩膀。
“明天给你半天假,你去县人民医院查一下吧,”说完她点点头,解嘲似的笑了笑,“我们镇上的这个医院,大约只能看些头疼脑热的。”
当天晚上小敏回到家,脸上挂着一丝凝重。她让孩子们安静地在房间里玩,自己坐在卧室里,跪在床前的一个垫子上,双手交叉在一起,低下头,好久。
然后她恢复了点力气,神色如常地做了晚饭。
孩子们闻到饭香味的时候,林栋也回来了。孩子们如同往日一样,扑向爸爸。
孩子们在桌子上七嘴八舌地跟爸爸汇报这一天发生的事情,但小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。
这异常的情况引起了林栋的注意。
饭后收拾好碗筷,林栋拉着小敏回到卧室。
“敏儿,”林栋关切地问,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听到丈夫关切的声音,小敏眼睛一红,好像找到了依靠。
“我的体检单显示,我的甲亢出现了问题,”小敏把报告递给林栋,双手放在胸前,“王园长说,问题不大,但要注意,给我半天假,让我明天到县里检查一下。”
林栋掏出手机,在百度上搜索。网上的信息很乱:有的说3级不用管,定期复查就行;有的说要穿刺才能放心;还有的贴出了中药偏方,说吃两个月保证消掉。林栋翻了五六页,越看越糊涂,把手机放下了。
“我也查了,”小敏轻轻地叹了口气,“跟你查的结果一样。各种观点都有。有说没事的,有说严重的。”
“没事,”林栋心里也有点慌,但他强自镇定道,“明天我陪你一起去,我也请个假。”
早上七点半,内分泌科门口已经坐满了人。
林栋和小敏坐在靠墙的长椅上。小敏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是她最好看的那件。林栋知道她为什么穿这件——去医院,总要穿得体面一些。
他抬头看着叫号屏,上面显示“史小敏 40号”,摇了摇头。
40——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以色列人在旷野四十年,摩西在山上四十昼夜,耶稣四十天禁食。
这个数字看起来很不吉利。
小敏的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安分地蠕动。
林栋看了一眼,把她的一只手拉起来,放在自己的胸前揉搓着。
对面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手里拿着一本圣经,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用透明胶带粘过。老人翻到某一页,低头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,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。
林栋看了老人一眼,把目光移开。
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一个小女孩被妈妈抱着从诊室出来,哭得厉害,妈妈轻声哄着,慢慢走远了。
小敏一直看着叫号屏。
“39号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,走进诊室。
林栋感觉小敏的手紧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医生在里面喊:
“40号。”
小敏站起来,林栋跟着站起来。他拿起她的包,两个人一起走进诊室。
诊室不大。女医生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,带着职业性的严肃。她面前的电脑上开着检查报告,B超和抽血的都有。
“史小敏?”
“是我。”
医生把报告调出来,看了几秒,又翻到下一页。
“TI‑RADS 3级,”她说,“结节大概率是良性的,不用太担心,不需要手术。”
小敏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。
“但是,”医生接着说,“你的甲状腺功能有问题。桥本氏甲状腺炎,这个你知道吧?”
小敏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她可怜的疾病知识,不好意思在医生面前班门弄斧。
“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,”医生说,“你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自己的甲状腺。现在甲状腺功能已经偏低了,需要长期吃药补充。”
小敏眨了眨眼睛:“长期?多久?”
“一直吃。”医生说得很平静。
小敏的嘴唇抿了一下,没出声。
林栋站在旁边,问了一句:“药贵吗?”
“国产的,一个月两三百。”
林栋点了点头。
医生看了小敏一眼,又补了一句:“情绪不能波动太大,不能太累。这个病跟压力也有关系。”
小敏说:“我是幼儿园老师。”
医生笑了一下:“那确实不轻松。自己注意吧。”
她开了处方,交代了注意事项,把病历本递过来。小敏接过来说谢谢,林栋也说谢谢。两个人走出诊室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走廊里,那个老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圣经翻开着,只是眼睛已经睁开,目光透着坚定。
林栋把手放在小敏的后背上,轻轻推着她往外走。小敏低着头,手里攥着药袋和病历本,走得很快。
从医院停车场出来,要穿过一段很堵的市区路。
林栋开车,小敏坐在副驾驶,药袋放在腿上。车窗关着,空调不太凉,车里有一股旧车特有的味道。
车里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很轻,是一个女声在唱,唱着关于野地的花和天空的鸟儿的事。
林栋听着听着,下意识地伸手,摸了一下小敏放在腿上的手。小敏没说话,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扣住了他的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谁都没有笑,但眼睛里,有一丝微弱的光。
开出两个路口,遇到一个红灯。林栋停下来,手还握着小敏的。
小敏看着前面,忽然开口了:“两三百,还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之前想过,”小敏说,“如果是最坏的那个结果,怎么办?我想了一会儿,觉得好像也能办。就是一步一步走。”
红灯变绿,林栋松了刹车,车子慢慢往前开。他的手收回去,放回方向盘上。
“我刚才在外面等你的时候,”林栋说,“看到对面那个老人在看圣经。”
小敏没说话。
“我就想,”林栋说,“那么多年都过来了,他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。”
车子上了城市快速路,两边的楼往后退。远处有一个楼盘广告,写着“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家”,巨大的喷绘布上是一个笑得很好看的一家四口。
林栋看了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前面的路。
“你觉得这次也会吗?”小敏问。
林栋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是……不是还没缺过吗?不过,一个月两三百,也不算多。只是我担心你的身体。”
小敏没接话。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车窗玻璃有点烫,她又抬起来,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。
过了一会儿,就听见她幽幽地说:“放心,死不了,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。”
林栋转头看着妻子,只见她已经闭上眼睛。他想要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风灌进来,带着路边青草的味道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那首关于野地的花的歌已经放完了,下一首是很欢乐的赞美诗,节奏轻快,手鼓声咚咚地响。林栋伸手把它关掉了。
小敏忽然抬头道:“林哥,你说小树会不会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生病了。”
林栋想了想:“他才七岁,会懂得那么多吗。”
“七岁什么都看得出来,”小敏说,“小树是很有灵性的,你看那天在江边,他的话你不感到惊讶吗?”
林栋没说话。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小树吃饭时的样子,一改平时的笑容,就一直偷偷看妈妈。
“你说得对,”林栋无奈地叹口气,“我有的时候,低估这个小家伙了。”
下了快速路,拐进小区那条街。路两边停满了车,林栋开得很慢。
到家的时候,糖糖举着一幅画跑过来,撞了一下林栋的腿,踉跄了一下,又径直扑向小敏:“妈妈妈妈你看!我画的花!”画纸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圆圈,看不出是什么花,但颜色很热闹。
小敏弯腰接过来,说:“真好看。”
林栋蹲下来,把地上散落的蜡笔一根一根捡起来,放回盒子里。
小树还坐在餐桌前写作业,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。他抬起头,看了妈妈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妈妈手中的药袋上停了一秒,然后没问什么,又低下头去。
小敏坐在沙发上,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看。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,上面贴着用法用量。
她拧开盖子,倒出一片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
小树从厨房出来了,端着一杯水。
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放在小敏手边。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小敏看着那杯水,愣了一下。
她拿起杯子,把药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下去。
水是温的。平时家里一直喝的是凉水。
这一次是加热过的,温度刚刚好。
她转头看向小树。小树正低头写字,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。
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