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预料中的意外

确诊后第三天,小敏回幼儿园上班了。 早晨她出门前,把药瓶装进包里。林栋站在门口看她换鞋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“路上慢点”。
小敏骑电动车到幼儿园,停好车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。
几个老师已经在里面了。看到她进来,都抬起头。
“小敏,检查结果怎么样?”
问话的是同班的张老师,四十多岁,孩子上了大学,平时话不多,但人很实在。
小敏放下包,笑了一下:“没什么大问题。甲状腺功能有点低,需要长期吃药。医生说控制好了就没事。”
她说得很小心,语气轻描淡写。在幼儿园干了四年,她太清楚了——身体不好,哪怕只是小毛病,老板心里也会打鼓。私立幼儿园,一个萝卜一个坑,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因为这个丢了工作。
“那就好。”张老师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旁边年轻的小李老师凑过来:“长期吃是多久啊?”
“一直吃。”小敏说得更轻了,“一天一片,跟吃维生素差不多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小敏低头整理桌上的教具,没有再展开说。
上午,园长把她叫到了办公室。
园长姓王,五十多岁,说话利索,做事也利索。小敏进去的时候,她正在看一份文件,抬头看了小敏一眼,指了指椅子:“坐吧。检查结果我听说了一点。到底怎么样?”
小敏坐下来,把病情又说了一遍,这次多说了一句:“医生说控制好了就不影响工作。”
王园长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个话茬。
“小敏,你在我们这儿干了几年了?”
“四年了。”
“四年了。”王园长重复了一遍,“你带的班,家长从来没有投诉过。你这个人,我也从来没有操过心。”
小敏没说话。
“这个病我不太懂,”王园长说,“但我的态度是——身体第一。你什么时候觉得不舒服,随时请假,不用不好意思。我让别的老师代班。”
小敏愣了一下。
她本来预备好了听一句“你自己注意点,别耽误工作”。但听到的是“随时请假”。
“谢谢王园长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王园长摆摆手,“你是我们园的好老师。好好吃药,好好休息。去吧。”
小敏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园长已经在看文件了。
下午,小敏在教室里收拾玩具的时候,张老师走进来,低声说:“小敏,家长们知道了。”
小敏手里的积木停了一下。
“朵朵妈妈牵头,在家长群里问了你的情况,”张老师说,“大家都很关心。说要表示一下心意。”
小敏放下积木,站起来:“不用不用,你跟她们说不用——”
“我已经说了,”张老师说,“但她们不听我的。”
小敏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老师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平时对孩子们什么样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这次你就别推了。”
小敏站在原地,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
她想起刚来这个幼儿园的时候,有一个孩子,别的老师都不太愿意带,是她主动接过来的。每天多花半小时陪他说话、陪他玩。半年后那个孩子第一次开口叫了“老师”,家长在电话里哭了。
她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她只是觉得,这是她应该做的。
下午的教师会,王园长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微笑着坐下,如同往常一样对工作作了简单的总结,然后停了一下,接着说:
“今天先宣布一件事。”她看了一眼小敏,“史小敏老师在我们园工作四年,工作一直非常认真负责,家长们评价很高。考虑到她的工作表现,园里决定给她涨一点工资。”
她没说涨多少,但报了一个数字。小敏听到的时候,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刚好够每个月的药费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,张老师带头鼓起了掌。
小李老师也跟着鼓掌,对面的陈老师也拍起手来。几个平时话不多的保育员阿姨也笑着拍手。掌声不大,但齐整。
小敏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手指捏着膝盖上的裤子。
她没想到会有掌声。
在这个幼儿园,涨工资向来是敏感的事。谁涨了,没涨的心里多少会不舒服。但这一次,她抬起头看了一圈——每个人都在笑。

 坐在角落里的厨房阿姨刘姐,平时最计较这些事,今天也鼓着掌,还冲她点了点头。
王园长等掌声停了,又说了一句:“还有一件事。家长们的热心让我也很感动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门口。
“家长代表就在外面。这个钱,我不敢借花献佛——还是让家长亲自给你吧。”
王园长起身,走到会议室门口,拉开门,朝外面点了点头。
朵朵的妈妈走了进来。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厚厚的。
会议室里所有老师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信封上。
朵朵的妈妈走到小敏面前,把信封递过来。
“史老师,这是家长们的一点心意。请您收下,感谢您一直对孩子们的照顾。”
小敏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“不行不行,我不能要。我对孩子们好,那是我的本份——”
“史老师。”朵朵的妈妈打断了她,“你对孩子们的好,我们早就想表示了。这次是个机会。你要是不收,我们心里过不去。”
小敏看着那个信封,手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她想起朵朵刚来的时候,哭了一个月,每天午睡都要她抱着。浩浩不爱吃青菜,她变着法子把青菜切碎了拌在饭里。还有一个孩子爸妈离婚那阵子,整天不说话,她每天多陪他半小时,慢慢地孩子又开始笑了。
她没觉得这些是“恩情”。她只是觉得,这是她应该做的。
但家长们记着了。
“收下吧。”王园长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“收下吧。”张老师也说。
小敏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信封。
信封的纸有点硬,边角硌着她的手心。她的眼圈红了,嘴唇动了动,想说谢谢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
朵朵的妈妈拍了拍她的手:“好好养身体。孩子们还等着你教呢。”
小敏点了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掉了一颗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觉得尴尬。
晚上,小敏到家的时候,林栋已经在厨房了。
糖糖趴在地上画画,蜡笔散了一地。小树在写作业,听到开门声抬起头。
小敏换了鞋,走进厨房,把信封放在灶台上。
林栋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?”
小敏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从王园长让她随时请假,到涨了工资,再到朵朵妈妈走进会议室,把信封递到她手里。
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,放在信封旁边。
“涨的工资够药费。家长们凑的,够这个月的房租。”
林栋看着灶台上的信封和药瓶,没说话。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你看,”小敏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总是按着所需要的给我们。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”
林栋伸手把火关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小敏,伸手把她拉过来,抱了一下。
小敏的脸埋在他肩膀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我差点哭了两次。”
“哭了就哭了。”林栋说。
“在老师们面前哭,多不好意思。”
“那有什么。”
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,拽着小敏的裤腿:“妈妈你看我画的!”
画纸上是一团乱线,中间有两个圆圈。
“这是谁?”小敏蹲下来。
“这是妈妈,这是爸爸,这是哥哥,这是我自己。”糖糖指着那团乱线说。
小敏笑了。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。
小树也从餐桌那边走过来了。他站在旁边,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药瓶,没说话。但他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回餐桌。
晚饭
吃晚饭的时候,林栋多炒了一个菜。
他把菜端上桌,坐下来,看了看两个孩子。
“小树,糖糖,爸爸跟你们说一件事。”
两个孩子抬起头。
“今天妈妈在幼儿园,家长们给她捐了钱,园长也给她涨了工资。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
糖糖摇头。小树也摇头。
“因为妈妈平时对小朋友们很好,”林栋说,“她不是为了让别人感谢她,她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。你看,她对别人好,别人也会对她好。”
小树想了想:“就像圣经里说的,‘你愿意别人怎样待你,你也要怎样待人’?”
林栋看了小敏一眼。小敏正在给糖糖夹菜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对,”林栋说,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小敏放下筷子,看着小树:“你还记得但以理的故事吗?”

小树点头:“他在狮子坑里也没事。”
“对。但以理换了好几个王,每个王都愿意用他,因为他做事认真,不是做给人看,是做给神看。”小敏顿了一下,“妈妈没有那么厉害,但妈妈知道一件事——你好好做事,神会看顾的。”
小树低着头,扒了一口饭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:“妈妈,那你以后还会对小朋友们好吗?”
“当然会。”小敏说,“不是因为今天他们给了我钱才对她们好。是因为本来就该对她们好。”
小树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糖糖在旁边忽然开口了:“妈妈,你今天哭了吗?”
小敏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眼睛红红的。”糖糖说完,又低头去画她的画了。
那天晚上,小树睡前祷告,说了一句新的。
“神啊,谢谢你让家长们给妈妈钱,让园长给妈妈涨工资。”
小敏在隔壁房间听到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,旁边是空了的信封。钱已经拿出来,明天林栋会去交房租。
她伸手把药瓶拿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药瓶很小,塑料的,有点凉。
她把药瓶放回去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有虫叫。糖糖的房间传来她翻身的窸窣声,小树的房间很安静。
灯关了。
“药你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林栋没再说话。
小敏也没再说话。她听着他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