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我们为什么没有自己房子

傍晚,林栋推开门,厨房的香气先一步迎了出来。
酱香排骨的味道,在玄关打了个转,钻进鼻子里。 “爸爸回来了!”
六岁的儿子小树,四岁的女儿糖糖,乳燕投林般扑过来。林栋鞋还没换好,胳膊上就吊了两个。
“快下来,让爸爸休息。”小敏从厨房探出身,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,脸上带着嗔怪,眼底却是笑的。
她把排骨盛出来,放在桌上。孩子们已经坐好,眼巴巴地望着。
小敏又端出两个热菜,从冰箱里拿了几样小菜,摆了一桌。
“真是丰盛,”林栋坐下来,“我感觉自己像皇上。”
“爸爸是皇上,妈妈是皇后。”糖糖奶声奶气地说。
小敏笑了。
林栋是县城一家机械厂的质检员。前两天刚升了科长,工资涨了八百块,手底下管着五六个人。那天中午,他在厂里按捺不住,先给小敏打了电话。
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。”小敏在电话那头,声音压得很低——孩子们正午睡,但那股高兴劲儿,隔着听筒都能摸到。
“你们的爸爸是不是大英雄?”小敏一边给孩子们夹菜,一边轻声问。
“是!爸爸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!”糖糖放下筷子,比划着。
“我爸爸什么都知道,”小树不甘落后,“天上的星星他都能叫出名字。”
夫妻俩相视一笑。
这是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。糖糖四岁,喜欢画画,能从一团乱线里认出“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我哥哥”。小树六岁,刚上一年级,身体壮实,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。
小敏是金色未来幼儿园大班的老师。
两人青梅竹马,从相爱到结婚,没有狗血的剧情,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。日子平淡,但手心是暖的。
孩子们睡着之后,夫妻俩坐在客厅。
灯没开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敏掰着手指头:“你现在七千,我三千,刨去房租水电,每个月能存五千呢。”
林栋把她揽过来: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上次你妈住院,一下子掏了好几万。”
“真不该我们掏,”小敏抬头看他,“我两个哥哥又不是拿不出。”
“各尽各心。”林栋说,“人都有两层父母。”
小敏没再争,往他怀里钻了钻,像刚谈恋爱那会儿。
他们住的房子是租的,两室一厅,朝南,月租两千八。在这个三线小城,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离工作的地方近,离孩子们的学校也近。
林栋的工资刨去房租、水电、两个孩子的开销,每月所剩无几。小敏在私立幼儿园,一个月三千多,没什么额外开支的话,能原封不动地存下来。
他们有个习惯:每月雷打不动存一笔小钱,用来帮人。
他们记得一句话:把粮食撒在水面上,日久必有收成。
这句话小敏起初不懂——谁会把粮食撒在水面上呢?喂鱼吗?
“意思是别想着回报,”林栋说,“但我觉得,这也像存款。”
说来也怪,每次家里快见底的时候,总会有点意外收入。上个月林栋绩效多了三百。上上个月,小敏一个学生的家长硬塞给她一箱牛奶、两桶油,说老家带来的,吃不完。再往前,糖糖的幼儿园免了半个月伙食费——老师说她是“全勤小明星”。
小敏管这叫“吗哪”。
她说,从前有人在旷野,每天收当天的份,多收的就坏了。我们家也是这样,刚刚好。
林栋偶尔会想:什么时候能攒够首付呢?
但这个念头,通常只停几秒。
不是因为不想。而是他发现,没有房子,日子也过得下去。孩子们在长大,夫妻俩感情还好,冰箱里总有吃的。每个周日,一家四口走去街角的聚会点。糖糖喜欢在那里唱歌,小树已经开始认真听故事了。
变故出在那个周六下午。
小敏带两个孩子去小区游乐场。滑梯旁边,几个男孩在比新玩具。其中一个骑着一辆崭新的平衡车。
“我爸爸买的,好几百块呢!”
糖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跑回来:“妈妈,我们家为什么没有平衡车?”
小敏蹲下来:“平衡车不是最需要的呀。你有滑板车,不也很好吗?”
糖糖想了想,点点头,又跑开了。
但小树没有跑开。
他坐在秋千上,脚点着地,慢慢地晃。晃了一下,又一下。 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:
“妈妈,那我们为什么没有自己的房子?”
小敏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儿子的侧脸。小树没有看她,眼睛望着地面,秋千还在轻轻地晃。
他快七岁了。一定是听同学说起过“我家住几号楼”,或者是在电视里看过“买房”这个词。也可能,他只是发现——每次去同学家,别人墙上挂的是全家福,自己家墙上贴的是房东留下的装饰画。
小敏张了张嘴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问过父母同样的问题。父母说“等有钱了就买”。这个“等”字,等了十几年。等她长大、出嫁,父母还住在那间老旧的职工宿舍里。
她不想给孩子一个空头的承诺。
“小树,”她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的秋千上,“这个问题,等爸爸回来了,我们一起聊,好不好?”
小树点了点头。
周日下午,阳光很好。
林栋开着车,一家四口去了江边。那辆车是他们结婚时买的,旧了,但发动机还强劲。
每个周日聚会之后,他们都会来江边走走。
“亲子的时间有多少,决定以后孩子有多听话。”林栋常这么说。这话未必有道理,但一家人都喜欢这个下午。
小敏带着糖糖去采野花。
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草腥气。远处的白鹭贴着水面飞,翅膀一动,就划出一道弧线。
父子俩留在堤岸上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,一个矮,并肩落在草地上。
“小树,”林栋开口了,“你昨天问妈妈,我们家为什么没有自己的房子?”
小树点头,眼睛看着前面的江水。
“你还记得今天黄叔叔讲的那个故事吗?”
“记得。”小树说,“狐狸有洞,飞鸟有窝,可那位夫子连一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扬起脸,看着爸爸。
“我们比那位夫子富裕多了。应该知足了。”
林栋有些惊讶。他没有想到,这个小脑袋里,已经装下了这样的道理。
他拉着儿子的手,在堤岸上慢慢走。
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。什么是家?”
小树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望着远处,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每次想爷爷奶奶的时候,”他说,“想到的不是他们的房子,是他们对我好。把好东西都留给我。”
他停下来,抬头看着爸爸。
“爸爸,这就是家的感觉吗?”
林栋也停下来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气息。远处那只白鹭已经飞远了,只剩下水面上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。
“你知道那位夫子在地上生活的时候,住在哪里吗?”林栋问。
“他到处走,到处帮助别人。好像没有固定的地方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家?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有吧。他跟门徒在一起的时候,应该就像家人一样。”
林栋笑了。他没有再说更多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,光在水波上跳着,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灯。
那天晚上睡前,小树自己加了一句祷告。
“神啊,谢谢你给我们这个家。虽然没有自己的房子,但是有爸爸妈妈和妹妹,就很好了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但是……我还是想有个自己的小花园。就像我们班琪琪的家一样。”
小敏在门口听到最后一句,点了点头,又轻轻叹了一声。
窗外,城市的万家灯火中,有一盏灯亮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。
灯不大,但很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