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|墙外危机
红黄蓝幼儿园的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。
“金色未来幼儿园,搞了个识字班,”她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,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我们能不能搞?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十二个老师,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,有的盯着桌面上的茶杯,有的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没有人说话,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。
朱园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“大家畅所欲言,不要顾忌什么。”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,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,笃笃笃,三声,不轻不重,像是一种警告。
沉默继续蔓延了大约十秒钟。
然后,靠墙边的一个小个子老师站了起来。她姓王,三十出头,剪着短发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,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。
“那我就说两句。”王老师的声音不大,但很脆,像踩断一根枯枝,“他们能搞,我们也能搞。”
旁边立刻有几个声音附和。
“是啊,是啊。”
“凭什么他们行我们不行?”
“都是幼儿园,谁比谁高贵?”
但也有人不同意。
坐在王老师对面的一个中年女教师放下手里的笔,慢悠悠地开口了。她姓李,四十多岁,在红黄蓝干了十几年,说话一向不紧不慢,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。
“在别人后面跟风,永远胜不了。”李老师看了王老师一眼,“而且识字多,孩子压力大。如果家长投诉就不好了。”
王老师立刻顶了回去:“李老师,为什么人家识字量那么大,孩子们反应却很好?我们班里的两个孩子,只是放学参加他们的内训班,就认识了一百多个字。这是事实,你总不能否认吧?”
“那两个孩子我知道,”李老师的语气还是不急不慢,“都是脑子聪明得很。他们识字多,也说明不了什么。再说了,你看看他们现在还能记得多少字?水过地皮湿而已。”
旁边又有几个老师站起来,七嘴八舌地加入进来。
“是啊,没有用。上一年级还得要学的。”
“孩子小,脑子学坏了怎么办?”
“幼儿园就是要让孩子开开心心地玩。”
“幼儿园不是学知识的地方,要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。”
“孩子在幼儿园就有功课的压力,到了小学还不厌学啊?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王老师一个人站在中间,嘴巴张了好几次,都被更高的声音压了回去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唇在发抖。
朱园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。
她没有拍桌子,没有大声呵斥。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茶,然后——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茶杯。杯子里的茶水晃了几下,溅了几滴出来,落在桌面上,慢慢洇开。
“说完了?”朱园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没有人敢接话。
朱园长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,双手交叠在桌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,慢悠悠的,像是在检阅一支不听话的队伍。
“各位老师,现在我们的招生是个难题。”她的声音放平了,但语气里的重量一点没减,“孩子就那么多,家长把孩子送到哪个幼儿园,就要看哪个幼儿园能让孩子学到东西。我们不是县城幼儿园,我们是镇的幼儿园,是乡下的幼儿园。我们能拼什么?教学设施能有他们好吗?不行。师资力量能有他们好吗?比不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操场上空荡荡的,滑梯生了锈,刚刷了漆,秋千的绳子换了一根又一根,颜色都不一样。塑胶操场有些地方已经裂开,想必要重新铺设,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“现在金色未来幼儿园,他们的情况跟我们差不多。但现在他们比我们多了一项——识字班。如果你们是家长,你们会怎么选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朱园长把目光收回来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每个人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
“你们还不知道吧。县城里的幼儿园的校车,九月份就要开到镇里来了,开到村里来了。什么样的家长会送孩子到县城?就是主张孩子有快乐童年的,唱歌跳舞的那一批。剩下的呢?都是想要孩子学点东西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老师们,我们面临九月份的招生。如果大家不想想办法的话,我们会很难的。招不到新生,还要流失一部分到金色未来。没有那么多的孩子,你们觉得,我们还需要那么多的老师吗?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。
老师们脸上的表情变了。刚才还在争论识字班好不好的人,现在都不说话了。她们看着朱园长,眼睛里有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不服气,是担忧。
朱园长没有再说下去。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很慢。
“王老师。”她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那个小个子老师身上。
王老师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这事你来负责。”朱园长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王老师的脸色变了。她张了张嘴,犹豫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:“朱园长,这个不太好吧……”
朱园长没有理她。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笔记本,说了一声“散会”,然后朝王老师抬了抬下巴,“你留下来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。李老师经过王老师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其他几个老师也低着头鱼贯而出。门关上了。
园长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朱园长靠进椅背里,两只手交叠在腹部,看着王老师。王老师站在办公桌前面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最后绞在一起。
“坐吧。”朱园长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王老师坐下来,但只坐了三分之一,背挺得笔直。
“王老师,”朱园长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,“你说得正合我意。”
王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你犹豫什么,”朱园长继续说,“枪打出头鸟。你不用怕,由我给你做主。做出成绩来,我给你涨工资。”
王老师摇了摇头:“朱园长,涨工资的事情不用提。我只是担心有人拆我的台。我这个人性子直,说话不留情面,平时他们都跟我不对付。现在你让我领导他们,他们肯定不服气。她们怎么对我,我不计较,但是我就担心把您托付的事情给搞砸了。”
朱园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地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“王老师,我知道你的难处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你是干实事的人,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。我理解你的苦衷。这事情我再想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王老师点了一下头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朱园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她拿起桌上的那张皱巴巴的纸,又放下。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。操场上,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玩,笑声从远处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她正看得出神,门被轻轻地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一闪而进。
朱园长转过身,看到一个干瘦的男人站在门口。她认得——是校保卫室的老王,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永远挂着一副“我知道些内幕”的表情。
“王师傅,有事吗?”朱园长抬起眼皮,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。
王师傅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先把门关严了,然后拉了一把椅子,坐到朱园长对面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。
“关于识字班的事情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我觉得可以跟教育局说一下。他们这样做,就是小学化。”
朱园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跟教育局的李科长是亲家,”王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让他跟吴局长说一说……”
“谢谢王师傅。”朱园长打断了他,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,“我跟吴局长还是同学呢。要说,我比你更近一些。谢谢你的好意。”
王师傅的脸色变了变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,但看着朱园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是,那是,”他干笑了两声,“我是多虑了,多虑了。”
他站起来,快步走出园长室。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咔嗒”。
朱园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叹了一口气。
她打开桌上的花名册。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——二百九十个孩子。这是红黄蓝幼儿园目前的总人数。
她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到了九月份,”她轻声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还能有这个数吗?”
窗外,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。滑梯上的那个孩子滑下来了,又跑上去,又滑下来,不知疲倦。阳光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,但朱园长的脸色,却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,暗了下去。
她合上花名册,靠进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
那张写着“金色未来识字班”的纸还摊在桌上,突然一阵强风吹来,那张纸片就如同一只蝴蝶,破窗而出,翱翔在蓝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