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复查 感恩

早晨快要离开家的时候,小敏感到内心一阵不安,她低声地说:“林栋,我好害怕,你能为我祷告吗?”
林栋的手掌温热而干燥,覆在小敏冰凉的手背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头望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林栋很少见到的脆弱。
“好。”林栋说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整理词句。房间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小敏闭上眼睛。
“主啊,”林栋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小敏一个人听,“小敏今天去医院,你知道她心里有多害怕。求你陪着她,让她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,你都没有离开过她。也求你看顾她的身体,让医生有智慧。阿们。”
很短的一个祷告,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。但小敏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紧了紧,像是在传递某种比语言更结实的东西。
她睁开眼睛,对林栋笑了一下,背上包走出了家门。
因为小敏请假了,王园长来代班。
王园长出现在大一班门口的时候,教室里瞬间炸了锅。
“王老师好!”
“王奶奶好!”
“王园长好!”
三个称呼同时响起,有的孩子喊完发现跟别人喊的不一样,又改口喊了一遍,结果更乱了。王园长站在门口笑得直摆手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。她今年五十二了,在公立幼儿园干了整整二十年,退休后被返聘到这所私立园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对付这帮小萝卜头,她自有一套。
“行啦行啦,”她拍拍手,“喊什么都行,就是别喊我王阿姨,把我喊年轻了我可不习惯。”
孩子们咯咯笑起来。安安坐在第一排,举手举得老高:“王园长,敏敏老师呢?”
“敏敏老师今天上午有事,我来陪你们。”
“她生病了吗?”坐在角落里的朵朵小声问。她是个敏感的孩子,一点伤心的事情都会让她流泪。
王园长走过去摸摸她的头:“敏敏老师去医院做检查,很快就回来。我们先把早上的手工课做了好不好?”
“好!”教室里响起整齐的童音。
医院永远是那股味道。消毒水混着药水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气息,像是空气本身也在接受某种治疗。小敏在挂号机上取了号,41号,前面还有七八个人。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,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
旁边坐着一个胖大婶,脸圆圆的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整个人像一颗饱满的包子。她看了一眼小敏手里的挂号单,又看了一眼小敏的脸,主动凑过来。
“妹子,你什么毛病?”
小敏愣了一下。在医院里,“你什么毛病”大概是最常见也最直接的社交开场白了。
“桥本甲状腺炎。”
胖大婶眉毛一挑,然后突然笑起来,笑声很洪亮,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。“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病呢!”她拍拍自己粗壮的大腿,“我也是甲状腺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小敏问。
“甲状腺癌。”
小敏的嘴角僵了一下,眼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。 胖大婶看她那副表情,笑得更厉害了。“哎哟妹子,你这什么眼神。我跟你说,这根本不算个事儿。”
“不算个事儿?”
“当然不算。”胖大婶掰着手指头数,“第一,甲状腺癌是所有癌症里头最好治的,大夫说这叫‘懒癌’,进展慢得要命,等你老得走不动了它可能还没长多大呢。第二,我已经做过手术了,切得干干净净。第三,”她伸出第三根手指,表情变得得意起来,“我现在吃优甲乐,每天早上一片,该吃吃该喝喝,麻将照打,孙子照带,啥也不耽误。”
她说完又加了一句:“当年我查出这个病的时候,我儿媳妇哭得跟泪人似的,我反过来还得安慰她。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嘛。”
小敏忍不住笑了。这个胖大婶身上有一种热气腾腾的生命力,像是冬天里刚出锅的馒头,光是靠近就觉得暖和。
“40号,步梅芳。”
电子音响起,胖大婶站起来,拍了拍小敏的肩膀。“大妹子,记住我一句话,人都是被自己吓住的。病这个东西,你越怕它,它越来劲。你不怕它,它反倒没脾气了。”
她说完就挺着腰板走进了诊室,那背影看起来不像是去看病的,倒像是去开会的。
小敏坐在椅子上,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。一个年轻男人扶着一位老太太慢慢走过,老太太的脚上缠着绷带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实习生推着小车跑过去,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春天的风吹进来,把窗帘鼓成一个弧形。
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,坐着那个老人。
还是上周那个位置。还是那本圣经,摊开在膝盖上。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,背微微驼着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是给他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
小敏看着他的侧脸。他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吧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线条是柔和的,不是那种被岁月打磨得锋利的感觉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温润。她想起上周来做检查的时候,也是坐在这里,心里乱得像一锅粥,然后无意间看到了这个老人。他当时正好抬起头来,对她笑了一下。
不是客套的、社交性质的笑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从里面透出来的暖意。像是一间亮着灯的房子,你站在窗外,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是暖的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
小敏正看得出神,老人突然抬起了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小敏的第一反应是躲开,但她没来得及。老人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微笑,跟上周一模一样,温暖的、安静的、不带任何目的的。那笑容像是一双手,稳稳地接住了她心里所有悬着的东西。
小敏不由自主地也笑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眼眶有点发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理解。像是知道。像是什么都不用解释。
“41号,史小敏。”
电子音把她拉回来。她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诊室。
诊室里还是那个女医生。上周来的时候小敏太紧张了,光顾着听医生说那些她半懂不懂的指标和术语,根本没注意医生的长相。今天她才发现,这个医生其实长得很漂亮。鹅蛋脸,鼻梁挺直,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很亮的琥珀色。年纪大概四十出头,但保养得很好,皮肤细腻,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才有几道细纹。
医生正对着电脑看她的化验单,又拿起CT片子对着光仔细端详。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,小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“嗯,”医生放下片子,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,“比上次好很多。抗甲状腺过氧化物酶抗体的数值降下来了,甲状腺球蛋白抗体也降了。看来硒酵母对你有效果。”
小敏觉得胸口有一块大石头被人搬开了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医生笑了,“不过还是要继续吃药,桥本是个慢性病,急不来的。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。饮食上注意低碘,海带紫菜这些少吃。”
小敏使劲点头,然后突然冒出一句:“姐,你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女。”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,哪有在医院跟医生说这个的。但医生愣了一下之后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是吗?你的眼光不错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说,“我当年可是我们医学院的校花。”
然后她朝对面科室努了努嘴,表情变得又嫌弃又好笑:“可惜当时眼神不好,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。看到对面那个科室没有?那个地中海的,就是我老公。当年追我的时候头发还茂盛着呢,好像呼伦贝尔大草原,谁知道结婚没几年就开始掉,现在已经是盐碱地了。我要是早知道,怎么也不选他。”
小敏被逗得笑出声来,银铃一样的声音在小小的诊室里回荡。女医生自己也笑了,那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、嘴上嫌弃心里暖和的语气。
“好啦,开好药了。记得按时吃,别熬夜。”
小敏站起来道谢,走出诊室的时候,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飘起来。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谢谢。谢医生,谢药物有效,谢那个笑容温暖的老人,谢那个让她别怕的胖大婶,谢林栋今天早上那个简简单单的祷告。
走廊那头的长椅上,老人还在。他的圣经仍然摊开在膝盖上,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嘴唇轻轻蠕动着,像是在念什么,又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小敏没有打扰他,悄悄走过去了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已经从老人身上移开了,照在了他旁边的空椅子上。
她突然想起胖大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人都是被自己吓住的。”
回到幼儿园的时候,正是自由活动时间。小敏推开大一班教室的门,所有的孩子同时转过头来。
“敏敏老师!”
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,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。安安第一个冲过来,然后是朵朵、小宇、天天,二十几个孩子像一群小鸟一样扑棱棱地围上来,把她团团抱住。有的抱腿,有的拉手,有的够不着就跳着脚喊“敏敏老师敏敏老师”。
王园长从角落里站起来,惊讶地说: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我不是给你半天假吗?”
小敏一边弯腰抱孩子们,一边笑着说:“昨天网上预约好了的,到了就看,没怎么排队。”
“结果怎么样?”
小敏把医生的话简单说了一遍。王园长听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走过来拉住她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,像是一个母亲在确认自己的孩子完好无损。
“我就说嘛,敏敏老师吉人自有天相。”她的手很暖,指腹上有常年做手工磨出来的薄茧,“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谢谢王园长。”
“行,你回来了我就走了。幼儿园那个空着的大教室,我去找几个人整理一下,看看能不能改成绘本阅读区。”王园长拍拍她的肩膀,又弯腰对孩子们说,“好好陪敏敏老师啊。”
王园长走了之后,安安突然举起手,像个指挥官一样说:“好了,现在。”
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,跑回各自的座位。小敏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每个小朋友从书包里掏出东西来,然后又一窝蜂地跑回来。
第一个跑过来的是朵朵,她把一只粉色的千纸鹤举到小敏面前。然后是安安,是蓝色的。小宇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绿色千纸鹤,翅膀一大一小,一看就是费了好大劲才折出来的。天天折了一只红色的,尾巴翘得老高。
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,把手里的千纸鹤塞进小敏的怀里。粉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用五颜六色的手工纸折成的千纸鹤,有的精致,有的笨拙,有的翅膀对称得一丝不苟,有的脑袋歪到了翅膀上。
小敏的怀里很快就堆满了。
她想起上学期教孩子们折千纸鹤的那个下午。那天阳光也很好,她坐在教室中间,一步一步地示范,二十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,皱着眉,抿着嘴,跟手里那张小小的正方形纸片较劲。安安折到第三步就喊老师我不会,朵朵折着折着哭了说自己的鹤不像鹤。她一个一个地教,一个一个地帮,最后每个孩子都折出了一只属于自己的千纸鹤。
她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。
“如果你们身边的人生病了,不舒服了,就给他折一只千纸鹤。等千纸鹤飞走的时候,它会把所有的病痛和烦恼都带走。”
孩子们记住了。
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敏敏老师要去医院,于是昨天晚上,二十几个孩子在家里翻出手工纸,一只一只地折。有的折到很晚,有的折了好几只才满意,有的让爸爸妈妈帮着一起折。然后今天早上,他们把这些千纸鹤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,一路护着带到幼儿园,等着敏敏老师回来。
小敏抱着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千纸鹤,低头看着孩子们仰起的脸。安安的额头上有一道彩笔划过的印子,朵朵的辫子扎歪了,小宇的鼻孔里还塞着一小团纸巾。他们的眼睛那么亮,那么干净,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空气,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。
她笑了。
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不是难过的那种哭,是心里太满了,满到装不下了,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。她蹲下身,千纸鹤哗啦啦地从怀里滑落了一些,孩子们赶紧弯腰帮她捡。
“敏敏老师不哭。”朵朵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擦她的脸。
“我没哭。”小敏吸了吸鼻子,笑着把朵朵搂过来,“我是高兴的。太高兴了。”
安安把捡起来的千纸鹤重新放回她怀里,很认真地说:“敏敏老师,等千纸鹤飞走的时候,你的病就好了。”
小敏把脸埋进那堆千纸鹤里。纸张的气息,孩子们手上的奶香味,还有窗外春天阳光晒在草地上的味道,全部混在一起。她想,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,比一个孩子真心的祝福更有分量了。
千纸鹤不会飞。
但是那些被爱折叠起来的祝福,是会飞的。
她抬起头,擦干眼泪,对孩子们说:“来,我们把千纸鹤串起来,挂在教室里好不好?等它们真的飞走的那一天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了看窗外蓝得不像话的天空。
“等它们飞走的那一天,我们一起去操场上放风筝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安安已经开始满教室找绳子和剪刀了。
小敏坐在地板上,身边围着一圈孩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堆千纸鹤上,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像是在她怀里盛开了满满一捧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