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糖糖丢了
春游那天,小敏五点半就醒了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楼下有一只鸟在叫。她把药瓶装进包里,又检查了一遍:点名册、创可贴、湿巾、备用口罩。一样不少。
糖糖被叫醒的时候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。小敏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,糖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。
“妈妈,去哪?”
“春游呀。”
“春游!”糖糖一下子清醒了,从被子里钻出来,光着脚踩在地上,跑向自己的小桌子。
小敏跟过去,看见糖糖在翻她的本子——那个画了大半个学期的旧本子,封面已经卷了边,蜡笔印子一道一道的。
“妈妈,我要带这个。”
“带本子干什么?”
“画画呀。”糖糖把本子塞进自己的小背包里,又翻出一把蜡笔,装进侧袋。
小敏想说“春游是去看花的,不是去画画的”,但看着糖糖认真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帮糖糖拉好背包拉链,说“走吧”。
心思都在“快快到学校”上,没多想。
幼儿园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花海就在马路对面,那是植物园的一角,走路过去只要五六分钟。但要带着两百多个孩子走过车水马龙的大街并不容易——好在提前一天已经跟交警打过招呼,两个穿着亮绿色制服的交警已经在马路那边维持秩序了。
王园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对讲机,一个一个班地确认人数。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运动鞋,头发扎得紧紧的,一看就是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。
小敏把糖糖送到小班队伍里。乐乐老师蹲下来,拉着糖糖的手说“今天跟好老师哦”,糖糖点头,眼睛却已经在看旁边小朋友手里的贴纸了。
小敏转身走向自己的班级。大一班的孩子已经到了大半,张老师在点名,两个家长志愿者站在旁边,一个拿着相机,一个拿着急救包。
“敏敏老师,我们班全了。”张老师把点名册递过来。
小敏看了一眼,在最后一行打了个勾。
出发前,两个扛着无人机的小伙子从门口走进来。他们是王园长请来拍照的,一个高个子,一个戴眼镜。高个子看见小敏,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敏敏老师,今天给你们拍好看的!”他们每年都来,大家都很熟悉了。
小敏也笑了一下: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戴眼镜的小张师傅已经在调试遥控器,无人机放在地上,螺旋桨嗡嗡地转了一下又停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天:“今天天气好,拍出来肯定漂亮。”
小敏看了一眼那架白色的无人机,没再多想。
王园长站在路口,拿着对讲机指挥。
两百多个孩子,加上老师、保育员、家长志愿者,将近两百五十个人,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。过马路分批,大班先走,中班跟上,小班最后。
“各班管好各班的人。”王园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每个老师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小敏站在大一班队伍最前面。生活老师打着旗子走在最前,两个志愿者一左一右,孩子们后面的拉着前面的衣服,串成一串,慢慢往前走。两个交警拦下车流,人群和车辆瞬间分开。
从无人机的视角看,长长的队伍如同一长串蚂蚁在搬家。
小班在后面。糖糖拉着前面小朋友的衣角,走得摇摇晃晃的。她的背包里装着那个旧本子和蜡笔,一颠一颠地拍着后背。
小敏带着大一班顺利过了马路。她回头看了一下,小班的队伍还在后面,糖糖太小了,她看不见。
进了植物园大门,沿着步道走了十来分钟,拐进一片开阔地。
花海到了。
各种各样的花开着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大片大片地铺开。蜜蜂嗡嗡地飞,蝴蝶从这一朵飘到那一朵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很亮。
孩子们“哇”地喊出来。
各班在划定的区域散开。大一班找了一块草地,铺上防潮垫,孩子们卸下背包,有的蹲下来看花,有的追蝴蝶,有的掏出本子开始记“春游日记”。
小敏站在旁边,眼睛扫过每一个孩子。张老师在左边,志愿者在右边,人都在。
无人机升起来了,嗡嗡地飞过头顶。孩子们仰起头,朝着无人机挥手。
“大一班的孩子们,看这里!”高个子喊了一声。
孩子们齐刷刷抬起头,笑成一团。小敏也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无人机转了一圈,又飞到中班、小班那边去了。
十点多,孩子们玩累了,开始在垫子上吃点心。小敏坐下来,喝了一口水。还有一个多小时返程。
她没注意到,小班的区域在几十米外的一片花丛旁边。糖糖吃完了一块小蛋糕,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和蜡笔,坐在一丛紫色的小花前面,低下头,一笔一笔地画。
乐乐老师在照顾另一个哭鼻子的孩子,保育员在发纸巾,志愿者在拍照。糖糖很安静,安静到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画得很认真。花的颜色,叶子的形状,还有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。画完一朵,又画一朵,不知不觉,身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。
她不知道大人们在收拾东西了。
她不知道队伍要回去了。
十二点刚过,王园长的对讲机响了:“各班清点人数,准备返程。”
大一班很快整好了队。小敏点了两遍,二十八个孩子,一个不少。她带着队伍往出口走,经过小班区域的时候,看见乐乐老师正站在原地,急得团团转,脸色白得像纸。
乐乐老师一抬头看到小敏,立刻跑过来。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:
“敏敏老师,糖糖……糖糖不见了!”
小敏的身子晃了一下。她扶住旁边的栏杆,站了两秒钟。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她觉得胸口疼。
但她没有让自己倒下去。
“乐乐老师,你先别慌。糖糖什么时候看不到的?”
乐乐老师眼眶红得快要溢出来:“走的时候还在。她特别乖巧,就一直坐在那里画画,我们都在收拾东西……收拾完了回头一看,人就不在了……我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圈……”
小敏的脑子在飞快地转。糖糖不会乱跑,她一定是坐下来画画,忘了时间。
“糖糖是不是手里拿着本子在画画?”
乐乐老师愣了一下:“对……吃饭的地方有一丛花,她吃完了就在旁边画……”
小敏闭了一下眼睛。心里有一句话一直在转:耶稣爱小孩子。糖糖一定没事。
不是“希望没事”,是“一定没事”。
她睁开眼:“我知道了。她不会丢。你先把小班的孩子带回去,一个都不能少。糖糖的事交给我。”
乐乐老师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,转身跑向小班的队伍。
小敏转头对张老师说:“张老师,孩子们交给你了。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张老师点头:“你放心去。”
小敏拿出手机,拨了王园长的电话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王园长,糖糖不见了。她一定还在花海里,在哪个角落画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,然后是一两秒的沉默。王园长做了二十年幼教,她当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。再开口时,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,甚至有一丝发紧,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压着:
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花海出口。”
“不要动。我马上到。无人机师傅还在,我让他们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小敏握着手机站在花海入口。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叶的味道。她看着那片望不到边的花海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一层一层铺开去。
糖糖就在里面。在某一个角落里,低着头,在画花。
她不知道妈妈在找她。
小敏的眼眶热了一下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把手机攥紧,站在那里等。
不到五分钟,王园长到了。她是跑过来的,脸上有一层细汗,呼吸还没喘匀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已经稳住了:
“无人机师傅在后面,马上到。”
她拿起对讲机:“所有班级回到幼儿园后,在教室里待着,不许出来。生活老师看好孩子。各班主班老师到我这里集合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声“收到”。
王园长放下对讲机,看了小敏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心疼,有焦急,但没有责备。
“糖糖不会有事的。”
小敏点头。
无人机师傅的车到了。两个小伙子跳下来,高个子的脸色也变了,一边跑一边问:“孩子在哪丢的?”
“花海里,”王园长说,“四岁,女孩,穿粉色外套,手里拿着本子和蜡笔。”
戴眼镜的小张已经打开后备箱搬出无人机。高个子接过遥控器,一边跑一边开机。
“我们刚才拍过照,花海那一带都拍过,画面还在卡里——”
“不用看,”小敏打断他,“直接飞。她一定在花丛里蹲着,看到粉色就放大。”
无人机升起来了。嗡嗡声越来越大,越飞越高,很快变成一个黑点。
小敏仰着头,眼睛追着那个黑点。
高个子盯着屏幕,手指轻拨操纵杆。小张站在旁边,也在看。
“往右边飞一点,那边花丛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高个子忽然说。
小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放大。”
屏幕上,粉色外套,蹲着,在画画。
小敏的腿软了一下。王园长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高个子把遥控器递过来:“你喊她,这个能喊话。”
小敏按下喊话键,声音有点抖:
“糖糖——糖糖——妈妈在这里——”
遥控器的小喇叭里,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,远远的,清清楚楚:
“妈妈——我在这里——这朵花好漂亮——”
小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王园长也红了眼眶,但她很快吸了一下鼻子,拍了拍小敏的肩膀:“走。”
高个子在前面带路。花海看着平,走起来坑坑洼洼。小敏跑得急,步子踉跄,但没有停。
拨开一丛黄色的花,糖糖就坐在那里。
地上垫着背包,本子摊在膝盖上,蜡笔握在手里。脸上有点脏,头发上沾了一片花瓣。她正低着头,画一朵紫色的花。
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举着本子:
“妈妈你看!这朵花是紫色的,里面还有黄色的芯,我画得像不像?”
小敏蹲下来,一把把她抱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糖糖被勒得扭了一下:“妈妈,你抱太紧了。”
小敏没松手。她把脸埋在糖糖的头发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王园长蹲下来,声音有点哑:“糖糖,你吓死王园长了。”
糖糖看着她,不太明白:“我就在画画呀。”
王园长伸手帮她把头发上的花瓣拿掉:“下次画画,要跟老师说一声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小敏松开手,帮糖糖把散落的蜡笔一根一根捡起来,装进本子的夹层里,拉好背包拉链。
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
糖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一只手牵着妈妈,一只手举着本子。
“妈妈你看,这朵花我画了三种颜色。”
“嗯,看到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王园长拿起对讲机:“找到了。没事了。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欢呼声,隔着电波有点失真,但听得出来是好多老师同时喊出来的。
多年以后。
主日学的教室里,老师在讲那个迷失的羊的故事。
“牧人有一百只羊,丢了一只。他就把九十九只留在旷野,去找那只迷路的。找着了,就欢欢喜喜地扛在肩上,回到家里。”
老师放下书,看着下面的孩子:“你们有没有迷过路?谁来分享一下,如果你是那只小羊,你觉得牧人找你的心情是怎样的?”
孩子们举手。
老师点了一个女孩。
女孩站起来,眼睛亮亮的。
“这个我知道。这是我的亲身经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我小时候,四岁的时候,幼儿园春游,去一片很大很大的花海。我看到一朵花太好看了,就坐下来画。画着画着,大家都走了,我不知道。妈妈来找我,找不到,就用了无人机喊我。我听到妈妈的声音,就喊‘我在这里’。妈妈跑过来,抱我抱得很紧。”
她停了一下,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那只迷路的小羊。牧人来找我的时候,很着急,很难过。找到的时候,就很开心。”
老师说:“那你觉得,牧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只小羊?”
女孩想了想。
“因为那只小羊是他的。他把羊群交给人,马上跑去找,即使跑的时候,腿磕破了,脚被扎破了,也一定要找,因为他是牧羊人心里的宝贝。”